圣经

濯足立范

房间里的空气是稠的。橄榄灯的光晕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晃动,把影子拉长又揉皱。逾越节晚餐的余味还在——烤羊羔的焦香,未发酵饼的麦气,混着葡萄酒淡淡的酸涩,萦绕不散。门徒们松弛地倚着,低声交谈,杯盘凌乱,一天的奔波和饱足后的困倦,让他们的眼皮有些沉。

这时,耶稣从席间站了起来。

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脱下外衣,取来一条粗亚麻布巾,束在腰间。然后他端过角落里那个盛满水的铜盆,水是仆人先前打来的,已经凉了。盆子边缘有处不易察觉的凹痕,映着灯光,一晃一晃的。

他走到彼得跟前,蹲下身。

彼得猛地缩了一下脚,像是被火烫了。“主啊!”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突兀,“你……你要洗我的脚?”他的脚粗糙,沾满耶路撒冷街头的尘土与牲口的粪迹,指甲缝里是黑的。他无法把眼前这位——这位他们跟随、称之为拉比、心里隐隐觉得远不止如此的人——和这个端盆仆役的姿态联系起来。那姿态如此自然,又如此惊心动魄。

“我所作的,你如今不明白,后来必明白。”耶稣的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,像深水。

彼得的脸涨红了,倔强起来:“你永不可洗我的脚!”他几乎是在喊,带着一种混杂着忠诚与惶恐的激烈。

耶稣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忧伤,也有不容置疑的温柔。“我若不洗你,你就与我没有份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彼得的心湖。他愣住,刹那间,所有固执的抵抗土崩瓦解。他喉咙发紧,笨拙地、几乎是慌乱地说:“主啊,不只是我的脚,连手和头也要洗!”这话说得有点过头,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急切和鲁莽。

耶稣的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波动,像是宽慰,又像是对这可爱鲁莽的包容。“凡洗过澡的人,只要把脚一洗,全身就干净了。”他顿了顿,水声轻响,他温热的手托起彼得那只不安的脚,仔细地,一寸一寸地,洗去上面的污垢。“你们是干净的,然而不都是干净的。”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一声叹息,落进水里,几乎没有涟漪。

他一个接一个地洗过去。轮到雅各时,这位“雷子”紧抿着唇,看着自己脚上那道新愈的伤疤,眼神复杂。约翰,那蒙爱的门徒,只是默默看着耶稣的每一个动作,仿佛要将这画面刻进心里。多马也许在疑惑,腓力可能还在回想先前关于父的谈论。犹大……当耶稣走到他面前时,屋里仿佛更静了。水声显得格外清晰。耶稣同样托起他的脚,那动作没有丝毫犹疑或不同,依旧细致,充满一种奇特的尊严。铜盆里的水,渐渐浑浊。
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只有布巾擦过皮肤的声音,水被撩起的轻响,和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夜风。这沉默是巨大的,充满了未出口的惊愕、羞惭,与一种缓慢升起的、令人不安的领悟。他们的老师,他们的主,正做着连最低微的仆役也可能抱怨的活计。他弯曲的脊背,束紧的腰巾,低垂的专注神情,比任何一篇讲道都更有力地刺入他们的心。

洗完了。他倒掉脏水,洗净铜盆,放回原处。然后他重新穿上外衣,回到他的座位。灯光照着他的脸,有些疲惫,却异常清明。

“我向你们所做的,你们明白吗?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穿透寂静的质询。“你们称呼我夫子,称呼我主,你们说的不错,我本来是。我是你们的主,你们的夫子,尚且洗你们的脚,你们也当彼此洗脚。我给你们作了榜样,叫你们照着我向你们所做的去做。”

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那目光既沉重,又带着奇异的托付。“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:仆人不能大于主人,差人也不能大于差他的人。”他停了一下,仿佛要让他们消化这话里的重量。“你们既知道这事,若是去行就有福了。”

夜深了。灯油将尽,光晕缩成小小的一团,在墙上投下巨大而颤动的影子。逾越节的夜,充满拯救记忆的夜,此刻却沉浸在这前所未有之举的余震里。脚是干净的,清爽的,踩在微凉的石板上,有一种陌生的舒适。但心里,却仿佛被那盆水,那双手,洗出了一个空洞,又填进了一些炽热而沉重的东西。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。窗外,耶路撒冷的夜晚,正向着它注定的深渊,一步步滑去。而在这间满是阴影的楼上房间里,一种新的诫命,一种关于爱、服侍与牺牲的、带着水温与尘土气的榜样,已经悄然立下,比任何石碑都更坚固,直指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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