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的寒气在黎明前最重。彼得裹紧外衣，踩过碎石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黑暗吞没。他跟着耶稣的背影，还有雅各和约翰——三人都沉默着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而被踢落的石子滚下山崖的声响。这条路他们白天常走，但此刻在微弱星光下，一切都陌生了。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半夜登山。

到了山顶，耶稣独自走向一块平坦的岩石，示意他们等候。彼得和两个同伴靠着一块背风的巨石坐下，睡意如潮水涌来。他眼皮沉重，却在半梦半醒间感到一种奇异的寂静——不是没有声音，而是风、虫鸣、甚至自己的心跳，都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织物包裹住了。

然后，光出现了。

不是日光，不是火光。是从耶稣身上透出来的光，洁白耀眼，比他见过的任何布料都更纯净。那光并不刺眼，却让周围的岩石、枯草都失去了颜色。耶稣的面容在光中改变了，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同，但彼得看一眼就跪了下来——那是一种无需解释的敬畏，从骨髓里升腾起来的战栗。

接着，另外两个人影在光中显现。一个面容苍劲，手里仿佛还握着石版的影子；另一个狂放不羁，眼中似有火焰。不需要介绍，彼得心里有个声音在低语：摩西……以利亚……

他们在交谈。彼得使劲听，只捕捉到零碎的词：“耶路撒冷”、“成全”、“离去”。他听见耶稣低沉应答的声音，平静中带着某种决绝。彼得胸中涌起一股热流，他必须说点什么，做什么，好让这一刻停留。“主啊，”他听见自己因激动而发颤的声音，“我们在这里真好！您若愿意，我就在此搭三座棚，一座为您，一座为摩西，一座为以利亚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，一片发光的云彩笼罩下来。不是山间的雾，是带着重量的荣光，将他们全都包裹其中。彼得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，不是坠落，而是被一种浩瀚的温柔浸透。然后有声音从云中出来，宏大又亲近，震动他的脏腑：“这是我的爱子，我所喜悦的，你们要听他。”

三人脸伏于地，极度恐惧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有手轻轻拍他们的肩。“起来，”耶稣的声音一如往常，“不要害怕。”

他们抬头时，山巅只有黎明前青灰色的天光，摩西和以利亚不见了，耶稣身上的光辉也已收敛，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某种超越的宁静。下山时耶稣嘱咐他们：“人子从死里复活以前，不可将所看见的告诉人。”他们彼此对视，默默点头，心中却翻腾着无数疑问。

山脚下已围着一群人。还没走近，就听见争执声。一个男人冲破人群跑来，跪在耶稣面前，脸上写满疲惫和绝望：“主啊，怜悯我的儿子！他害癫痫的病很苦，屡次跌在火里，跌在水里。我带他到门徒那里，他们却不能医治……”

彼得看见站在一旁的其余九个门徒面色羞愧，低头不语。耶稣沉默片刻，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竟有种山岳般的沉重。“唉，这又不信、又悖谬的世代啊，”他说，“我在你们这里要到几时呢？我忍耐你们要到几时呢？把孩子带过来吧。”

那孩子被领来时，正发作着，倒在地上抽噎，口吐白沫。耶稣看着他，目光柔和而锐利，然后斥责那附身的污鬼。孩子尖叫一声，身体剧烈抽搐，随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，不动了。人群里有人低呼：“他死了！”但耶稣握住孩子的手，扶他起来。孩子睁开眼睛，茫然四顾，最后目光落在父亲脸上，虚弱地唤了声：“父亲……”人群炸开惊叹的声浪。

事后在屋子里，门徒们围住耶稣，低声问：“我们为什么不能赶出那鬼呢？”耶稣看着他们——目光扫过彼得、雅各、约翰，又扫过其他九人——那眼神里有责备，有关切，更有深不见底的悲悯。“是因你们的信心小，”他说，“我实在告诉你们，你们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种，就是对这座山说，‘你从这边挪到那边’，它也必挪去。至于这一类的鬼，若不祷告禁食，它就不出来。”

日子继续。到了迦百农，有收丁税的人来见彼得，话问得客气，意思却明白：“你们的先生不纳丁税吗？”彼得冲口而出：“纳！”转身进屋，却踌躇起来。那笔钱不是小数目，他们这些日子跟随耶稣周游，囊中常是空的。

他还在措辞，耶稣已先开口：“西门，你怎么看？世上的君王向谁征收关税丁税？是向自己的儿子呢，是向外人呢？”彼得答：“是向外人。”耶稣微笑：“既然如此，儿子就可以免税了。但恐怕触犯他们……”他停顿，目光转向门外，仿佛能看见那些等待答复的人，“你且往海边去钓鱼，把先钓上来的鱼拿起来，开它的口，必得一块钱，可以拿去给他们，作你我的税银。”

彼得去了。站在熟悉的加利利海边，风吹着他的胡须。他抛下网，等待时想起山上的光，云中的声音，瘫软的孩子，还有此刻手中的渔网。这些片段连不成清晰的图画，却在他心里搅动。鱼上钩了，他拉上来，掰开鱼嘴，指尖触到一枚冰冷的银币。太阳照在银币上，反射出细小、跳跃的光点，不像山上的荣光那般震撼，却同样真实。

他握着那枚钱，回头望向迦百农的方向。棚屋炊烟袅袅，路上行人匆匆，平凡的人间在正午的阳光下铺展。而他知道，在那片平凡之中，行走着一位曾在他面前发光，却又为他和一个孩子的税银嘱咐他去钓鱼的夫子。这奥秘太大，他一时想不明白。但他攥紧银币，迈步朝收税人走去，心中隐约觉得，真正的旅程，此刻才算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