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腊月里一个起风的傍晚，木屑与灰尘在斜阳的光柱里缓慢浮沉。老陈坐在作坊角落的矮凳上，手里攥着一截被磨得温润的竹根，另一只手空着。他的儿子，那个本该继承这间竹器铺子、这手刮削刨镂手艺的年轻人，三个月前被一场急病带走了。铺子里的寂静有了重量，压得那些挂在墙上的篾刀、凿子、半成品灯笼，都像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哀伤。

他记得儿子有力而灵巧的手指，记得他争论时如何用刨子在一根竹条上推出极薄极匀的刨花，来证明自己的看法。“爸，你看，”儿子总是这样说，“这根竹子，这边硬，那边软，得顺着它的性子来。您教我的。”如今，再无人与他争论了。老陈觉得，自己就像一只被生生砍去主要肢体的竹篮，散了形，再也盛不住东西。

门上的铜铃响了，声音干涩。进来的是教会的郑执事，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。“老陈，嫂子熬的鸡汤，让你暖暖。”郑执事没多劝，只是挨着他坐下，看着满屋的工具与半成品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慢慢地说：“今晚查经，还是《哥林多前书》十二章，讲肢体的。你来听听吧。”

老陈本想摇头，但触到郑执事温和却不容推拒的眼神，还是叹了口气，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。

晚上的聚会点就在巷子另一头，一间旧民居改的屋子里，暖黄灯光下坐了二三十人。有卖菜的王嫂，身上还带着一点青菜的土腥气；有刚从建筑工地下来、指甲缝里藏着灰泥的李弟兄；有戴着厚眼镜、说话轻声细语的中学孙老师；也有穿着时髦、但眉眼间有挥不去倦意的公司白领小赵。老陈缩在靠墙的椅子上，像个局外人。

带领查经的是孙老师。他读得慢，一字一句：“身子原不是一个肢体，乃是许多肢体……设若脚说：‘我不是手，所以不属乎身子；’它不能因此就不属乎身子。耳也不能对眼说：‘我用不着你。’”

卖菜的王嫂插话，声音洪亮：“这话实在！就像我摊子上，辣椒是辣的，冬瓜是淡的，各是各的味儿，凑一桌才成席。你不能让辣椒变甜，那还叫辣椒吗？”大家都笑了，气氛松快了些。

李弟兄搓着粗糙的大手，接道：“我是抹灰的，就会使铲子、找平。你不能叫我去画图纸，那非塌了不可。可一栋楼，不能光有我这抹灰的，也得有砌砖的、搭架的、安窗的。少了谁，它都算不得一座楼。”

老陈默默听着。他听着小赵说起办公室里的倾轧，有人以为自己是“全能的肢体”，结果项目漏洞百出；听着一位平时寡言的阿姨小声分享，她只是每周来悄悄打扫、烧好开水，觉得自己的服事“拿不出手”，直到有一次生病没来，大家才发现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

孙老师推推眼镜，引导大家看后面的话：“但如今神随自己的意思，把肢体俱各安排在身上了……若一个肢体受苦，所有的肢体就一同受苦；若一个肢体得荣耀，所有的肢体就一同快乐。”

话到这里，屋子里静了片刻。老陈忽然觉得心头那块硬痂被这句话轻轻触了一下。他感到的不再是铺天盖地只属于他一人的苦楚，而是在这灯光下，这些平凡面孔之间，有一种无声的、共通的东西在流动。他的痛苦，似乎被这“一同受苦”分担去了一些重量；而他早已忘记的、儿子从前在这里带来的快乐，仿佛也因这“一同快乐”的应许，有了些微渺茫的暖意。

聚会结束，众人收拾桌椅，互道平安。郑执事走到老陈身边，没提查经，只说：“老陈，教堂圣台后头那对儿烛台，旧得不成样子了。你不是会做竹编吗？能不能……帮我们编一对新的？样式你定，材料教会出。”

老陈愣住，下意识想推辞。说自己手艺生了，说心静不下来。但看着郑执事眼里那份再自然不过的托付，仿佛他不是个悲痛的老人，只是个“恰巧有这双手艺的肢体”，这话便堵在喉咙里。他含糊地点了点头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那间沉寂的作坊有了一点不同的响动。老陈选竹、破篾、蒸煮、刮青。他做得很慢，有时对着细薄的篾条发呆，想起儿子。但当他开始尝试将篾条交织，编出第一朵象征“合一”的莲花纹样时，一种久违的专注，顺着指尖回来了。他不再是为了传承或生计，只是为了一个很简单的托付。他这双“手”，似乎又被接回了一个更大的“身体”里，在那里，它被需要着。

烛台做成那天，是个礼拜日。老陈悄悄把东西送到教堂，放在圣台旁就走了。他没能听到那天的讲道，但傍晚时，郑执事兴奋地找来，说烛台被所有人赞叹，灯光透过竹篾的缝隙，在墙上映出温暖而复杂的光影，一位姊妹甚至感动得落了泪。“老陈，”郑执事握着他的手，“你那双手，是神给教会的恩赐。”

老陈回到作坊，夕阳依旧。他再次拿起那截光滑的竹根，但这次，他不再感到空茫。他忽然明白了儿子以前总争论的那个道理：一根竹子，有硬有软，有节有段，顺着它的性情，才能成就一件器皿。教会或许就是如此，有能言的，有能做的，有默默扶持的，有在痛苦中依然存在的……就像这截竹根，在他这双苍老却仍被使用的手中，它可能成不了一只完美的竹篮，但它或许能成为另一件东西——一件承载了记忆、痛苦、托付与微光的东西，被安置在那个身体里，一个它恰好该在的位置上。

墙上的工具依旧沉默，但空气中浮沉的木屑，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、金黄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