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总督与囚徒的两年僵局

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,卷过凯撒利亚的石砌街道,攀上希律王的旧日宫殿那高耸的墙垣。这宫殿如今是罗马总督的府邸,威严中透着一丝颓败。弗力斯总督坐在厅堂里那张镶嵌象牙的椅子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扶手。午后沉闷,连廊柱的影子都仿佛凝滞了。他刚听完一场冗长的财务汇报,眼皮有些发沉。

就在这时,脚步声打破了昏沉。他的书记官引进来几个人。为首的是个名叫帖土罗的律师,一张脸收拾得干净,笑容像量过尺寸一样准确。他身后跟着几个从耶路撒冷来的犹太人,为首的是大祭司亚拿尼亚,袍子华贵,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钉子。空气立刻不同了,仿佛有看不见的弦绷紧了。

帖土罗上前,他的赞美词像涂了蜜的刀子:“尊敬的弗力斯总督,因着您的远见,我们享着长久的太平,国家的弊病因您的明智方略得以革除。我们满心感激,惟恐简慢了您。” 他的话音落下,厅里一片寂静,只有海风穿过廊柱的呜咽。弗力斯微微抬了抬下巴,算是回应。这种开场白他听得多了,甜言之后,必是苦求。

果然,帖土罗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锋利起来:“然而,有个如同瘟疫般的人,在普天下众犹太人中,煽动纷争,又是拿撒勒教党的头目。就是他——” 他的手猛地指向被兵丁带上来的那个人,“保罗!”

保罗站在那儿。与周遭的华丽相比,他显得过于朴素了,一件半旧的袍子,手腕上带着锁链,但背脊挺得很直。海上颠簸与狱中阴湿未曾消磨他眼里的光。他看着指控他的人,又望向弗力斯,目光平静,像深潭的水。

帖土罗的指控如连珠箭发:搅乱天下,亵渎圣殿,罪状一条比一条骇人。亚拿尼亚在一旁重重地点头,袍子上的金线闪着冷光。厅堂里的罗马官员们交换着眼神,带着置身事外的审慎与好奇。

终于,弗力斯向保罗示意。保罗抬起被缚的双手,不是一个乞求的姿态,倒像要开始讲述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。

“总督大人,我知道您治理这国多年,我乐意在你面前分诉。” 他的希腊语带着东方口音,却沉稳有力。他不否认自己按照他们称为‘道’的路礼拜神,也承认去过圣殿,行了洁净的礼。“但,”他话音一顿,目光扫过亚拿尼亚和他的同党,“他们并没有看见我在殿里跟什么人辩论,或耸动群众。他们现在的指控,无一能够证实。”

厅堂里更静了。保罗继续说下去,说到他真正的盼望——那叫义人和恶人都要复活的道理。说到此处,他声音里有种东西,让几个懒散的百夫长也稍稍坐正了身子。“我因此勉励自己,对神对人,常存无亏的良心。”

突然,一直沉默的亚拿尼亚身边,一个声音尖厉地插进来:“他说谎!” 是几个同来的犹太人,面色因激动而涨红。场面一时有些纷乱。保罗却不再看他们,只是望着弗力斯。

弗力斯的手指停止了敲打。他通晓犹太人的事,比帖土罗想象的要多得多。他知道所谓“道”,知道那些关于复活和末后审判的争论。他更清楚眼前这个叫保罗的囚犯,与那些激动叫嚣者之间的区别。一方是沸腾的喧嚣,另一方是沉静的深水。他感到一丝兴趣,像无聊时发现一件纹理奇特的古物。

“且住。” 他抬起手,压下了喧哗。“等千夫长吕西亚下来,我再审断这事。” 这是个拖延的托词。他吩咐百夫长看守保罗,但要宽待他,也不拦阻他自己的亲友来供给他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保罗被软禁在宫殿附设的营房里,行动受限,却能看见一角海,接待路加、亚里达古几位同伴。而弗力斯那边,却有了别样的心思。他的妻子土西拉是犹太女子,对这“道”早有风闻。一日傍晚,海天相接处一片血红,弗力斯叫了妻子来,又差人去带保罗。

他们在一处临海的宽敞房间里见面。夕阳余晖透过彩色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土西拉很美,带着皇家后裔的骄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虚,坐在丈夫身旁。

“请讲吧,”弗力斯对保罗说,姿态近乎随意,“讲讲你们所信的道。”

保罗看着他们。他看着这位以手段残酷、贪爱钱财闻名的总督,和他那位离弃了前夫、改嫁罗马权贵的美丽妻子。他没有讲高深的教义,也没有奉承。他开口,讲公义,讲节制,讲将来的审判。

他的话语,在奢华的房间里,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磐石,沉甸甸地落下。他讲到人心在光中的显露,讲到那无可回避的权衡。弗力斯脸上的闲适渐渐消失了。土西拉攥紧了手中的细麻帕子。公义——弗力斯想起自己如何用暗杀手段清除政敌;节制——他瞥见自己日益臃肿的腰腹和填不满的府库;将来的审判——这个词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凉意,与窗外渐起的凉风不同,是从内里渗出的寒冷。

“够了!” 弗力斯忽然打断,声音有些不稳,失去了平日的圆滑。“你暂且去吧,等我得便再叫你来。” 几乎是匆忙的遣散。

保罗被带走了。锁链轻微的响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房间里只剩下弗力斯和土西拉,还有满室渐渐沉入暮色的华丽。远处传来海浪拍打防波堤的沉闷声响,一声,又一声。

此后,弗力斯确实常叫保罗来,与他谈论。有时在清晨,有时在黄昏。谈话的范围很广,从犹太古律法到希腊哲学。弗力斯显出求知的兴趣,保罗也从容讲述。但每一次,当谈话接近核心,触及人心深处那需要悔改与决断的壁垒时,弗力斯总会巧妙地、不失风度地移开话题。他像个在宝藏洞口徘徊的人,渴望里面的光,却又畏惧照亮自己洞窟的每个角落。

同时,另一种期待在他心中滋长。他隐约听说,保罗的同伴们为他的事奔走,或许带着钱财。他暗示过几次,眼神里有混合着贪婪与算计的光。但保罗和他的朋友们,仿佛听不懂这种暗示。他们送来的只有书籍、衣物和简单的食物,还有不变的、沉静如水的守望。

两年。七百多个日夜,就在这奇怪的僵持中流过。海风依旧,宫殿的石墙被盐分侵蚀出更深的痕迹。保罗在斗室中写着信,接待风尘仆仆的弟兄,眼眸清澈如初。弗力斯却渐渐焦躁起来。他指望的贿赂没有来,而保罗这个囚犯,倒像一面镜子,照得他坐卧不宁。审判迟迟不下,成了他心头一块不愿触碰、却又无法移除的石头。

直到彼非斯都接任的日子临近。弗力斯要离任了。行装已大致收拾停当,装满金银器皿的箱子沉甸甸的。最后几日,他走过长廊,望见看守保罗的营房方向,脚步迟疑了一下。最终,他没有再去见保罗。

离开凯撒利亚那天,海港帆樯林立。弗力斯站在甲板上,回望那越来越小的宫殿轮廓。他想起了那个囚犯,和他所讲的公义、节制与审判。海风吹来,带着熟悉的咸味,也带着一种他无法定义的、空旷的寒意。他紧了紧披风,转身走向船舱,没有再回头。

而在那坚固却并非无法逾越的营墙之内,保罗正借着窗棂透入的光,在一张粗糙的纸莎草纸上写着字。笔尖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,沉稳而持续,仿佛外面潮汐的涨落,或是时间本身行进的声音。他知道去路或许仍是漫长,但光,已经从缝隙中透了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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