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封信写得很晚。灯焰在陶盏里跳动，把我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墙壁上，忽长忽短。罗马的夜里有凉意，也有远处市井的隐约喧声，但这里很静。我面前摊着羊皮纸，手里握着笔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因为我在想腓立比，想那些在混乱与偶像中牢牢抓住基督的弟兄姊妹，也想我自己。

我最终落笔，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，像个小小的、柔软的伤口。

“弟兄们，我还有话说……”

然后我停住了。如何说呢？如何让他们明白，那曾经构成我整个生命的一切，那让我热血沸腾、引以为傲、甚至不惜夺人性命去捍卫的一切，在遇见那道光之后，竟变得如此……如此不值一提？我想起以前的日子，那可不是轻描淡写的往事。我是便雅悯支派的人，是纯正的希伯来人，不是那些散居在外、口音混杂的犹太人。八天受割礼，律法上属法利赛人——那是最严格、最一丝不苟的教派。论热心，我曾逼迫教会；论律法上的义，我是无可指摘的。

写到这里，我手腕有些发酸，便搁下笔，揉了揉指节。窑洞里空气凝滞，我仿佛能闻到记忆中耶路撒冷圣殿石阶被日头灼晒的气味，能听见我年轻时在迦玛列门下辩论律法细则时激昂的嗓音。那些是真实的，曾是我骨血的一部分。那时我以为神国的蓝图就攥在我紧握的经卷和恪守的规条里。我以扫罗之名行走，脚步踏起的尘土都带着确凿的骄傲。

可是，在大马色的路上，那光击倒了我。不是比喻，是真光，强到刺透眼皮，让我三天看不见东西。那不仅是眼睛的黑暗，更是我过去所有“确凿”的彻底崩塌。我在那黑暗里摸索，摸到的尽是瓦砾——我先前以为的“有益”，哗啦一下，全成了破碎的陶片，割手，却拼不回一个完整的器皿。

我重新提起笔，墨已浓稠。我写道：“不但如此，我已将万事当作有损的，因我以认识我主基督耶稣为至宝。” “有损”这个词太温和了。我脑海里浮现的是腓立比市场角落堆着的垃圾、烂菜叶、鱼内脏，在日光下腐烂发臭，最终被扫除焚烧。对，就是那样。与我所得着的基督相比，从前的荣光、血统、功绩，不过是一堆待焚的秽物。不是为了贬低过去，而是因为找到了真钻石的人，不会再紧握着曾经以为是宝石的玻璃碴。

我要他们明白，这不是一种道德的交换，不是“放弃坏的，换取好的”。不。这是一种价值的彻底颠覆，是眼睛被开启后，看见了一个全新的、压倒性的现实。就像一个人一直举着蜡烛在洞穴里自豪于那点光，忽然间被拉到了正午的太阳底下。蜡烛还在手里，但那光，那光已经失去了全部意义。

我继续写，笔尖变得急促了些：“我为他已经丢弃万事，看作粪土，为要得着基督，并且得以在他里面，不是有自己因律法而得的义，乃是有信基督的义，就是因信神而来的义。” 写“粪土”时，我几乎能闻到那个气味。这不是文雅的修辞，是农人、渔夫、普通人都懂的粗直话。我要斩断一切优雅的回避。属灵的矫饰比物质的骄傲更可怕。

但我并非已经到了终点。不，远远没有。这不是一种可以坐下欣赏的成就。我换了个比喻，一个腓立比人熟悉的比喻——运动场上的赛跑。“弟兄们，我不是以为自己已经得着了；我只有一件事，就是忘记背后，努力面前的，向着标竿直跑，要得神在基督耶稣里从上面召我来得的奖赏。”

忘记背后。多么难。那些成功的记忆会诱使你回头沾沾自喜；那些失败和伤痛的记忆会拖住你的脚踝，让你步履蹒跚。都不能要。赛跑的人不能总扭头看自己跑过的路，眼睛必须盯着前方，身体前倾，每一块肌肉都向着终点绷紧。我知道我的终点在哪里。不是罗马的释放，不是更多的教会建立，甚至不是生命的尽头。那标竿是基督自己，是完全得着他，像他完全得着我一样。这是一场用尽一生去跑的追逐。

夜深了，灯油似乎也快耗尽，光线愈发昏黄摇曳。我感到疲惫从骨头里渗出来，这囚禁的躯体常感酸痛。但心里那团火，那因认识他而燃起的、催促我向前直跑的火，却烧得更旺。我知道我的路在许多人眼里是失败的：锁链、囚室、争议、身体的残疾。但谁的标竿是世人的掌声呢？

我写下了最后的劝勉，字迹因疲惫而有些潦草，但意思却无比清晰：“有许多人行事是基督十字架的仇敌……他们的结局就是沉沦，他们的神就是自己的肚腹，他们以自己的羞辱为荣耀，专以地上的事为念。” 这些人或许也在奔跑，但跑错了方向，他们的标竿立在尘土里。而我们，我们的国籍在天上。我们是一群在地上寄居的人，心却早已注册在另一个国度，等候一位救主从那里降临。

写到“救主”一词时，我停住了，抬起头，目光似乎想穿透这石砌的屋顶，望向那高天之上。他如何，将那属天的、荣耀的、无限的身体，赐给我们这卑贱的、软弱的、必朽的躯体？这是奥秘，是应许，是盼望的锚点。

最终，我缓缓写下：“所以我们，要站立得稳。” 是的，在腓立比的纷扰里，在各自的试炼中，要站立得稳。因为我们不属于这里，我们的故事也不在此刻终结。我们的标竿在前头，在那召唤我们的光中。

信写完了。我吹熄了灯，窑洞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。在绝对的寂静里，我感到一种深邃的平安，以及一种迫切的、甜蜜的盼望。那盼望如此真实，仿佛天国的气息，已提前渗入了这间囚室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