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暗夜灯影大祭司

油燈的光在石壁上跳動,映出以拉他臉上深深的溝壑。他手中摩挲着一塊光滑的橄欖木,目光卻穿過低矮的窗欞,落在遠處聖殿山模糊的輪廓上。夜風帶來晚祭煙火的餘燼氣味,混雜着後院無花果樹的清香。他想起父親,一個嚴謹的利未人,總是在晨光未露時便穿戴整齊,腰帶上的每一寸都透着敬畏。那時他覺得,父親伸手可觸的天,離自己那麼遠。

屋角傳來妻子輕微的鼾聲。以拉他嘆了口氣。白天,雅各的兒子又來爭問,為何他們信的那位,不像大祭司亞倫的後裔,有族譜可考,有聖袍加身,有聖所可入。“我們的家譜呢?”那年輕人眼睛裏燒着困惑與不耐,“羅馬人的靴子踩在我們的脖子上,你卻總說一位我們看不見的大祭司?”

以拉他沒有立即回答。他走到院子裏,從井中打起一桶水,清水濺濕了他的衣襟。他請那年輕人洗手,又遞給他一個新摘的石榴。等對方的氣息平復了些,他才慢慢說:“你還記得施洗的約翰嗎?”年輕人點頭。“他在約旦河邊喊着悔改,那聲音像是從地裏破土而出的。他那時指着一個人說,‘看哪,神的羔羊。’”以拉他停頓,聲音低下去,彷彿在自言自語,“羔羊。祭物。那被牽到宰殺之地的,從不為自己辯護。”

他想起更早的年月,自己在亞力山太的碼頭做搬運工。肩上的麻袋壓得骨頭生疼,鹹澀的海風混着汗水的酸腐。那時他求的,只是夜裏一塊乾燥的地面,一碗滾燙的豆湯。律法?那是遙遠耶路撒冷的事,是體面人的講究。直到有一天,一個被海風吹得皮膚皴裂的老水手,在歇腳時哼起一首奇怪的詩篇。不是大衛那種得勝的調子,而是像受傷的鴿子,低低哀鳴。他問那是什麼,老水手渾濁的眼睛看着他:“以賽亞的話。論到一個僕人,祂的面貌比別人憔悴,祂的形容比世人枯槁。”

那話像一粒種子,落在被鹽漬透的心裏,多年後竟發了芽。

“大祭司,”以拉他繼續對那年輕人說,手無意識地搓着橄欖木,“不是自己榮耀自己。是蒙神召的,像亞倫。”他看向年輕人,“但亞倫也會死。他進聖所前,先要為自己獻祭,因為他也是軟弱的。他需要同情我們這些無知的、失迷的人。”

年輕人皺眉:“你說的那位,祂……也需要為自己獻祭嗎?”

以拉他搖頭,眼裏有種深沉的溫柔:“不。祂不需要。但祂經歷過軟弱,真切地經歷過。不是演給人看的戲。”他想起一些零碎的傳聞,來自那些追隨過祂的人:客西馬尼園的汗珠如血滴落,十字架上乾裂的嘴唇呼喊。那呼喊不是勝利的號角,而是被遺棄的質問。一個能體會“被遺棄”滋味的大祭司。

“祂的尊貴,”以拉他的聲音幾乎是耳語,“不在於避開我們的苦楚,而在於走進我們苦楚的最深處,然後從那裏,為我們開出一條又新又活的路。祂的‘任職’,不是從雲端降下的任命狀,是從眼淚、吶喊、順服中長出來的。像這橄欖木,”他舉起手中那塊被磨得溫潤的木頭,“起初是苦的,壓榨出油,卻能點亮燈,滋潤傷口。”

年輕人沉默了,低頭看着自己的手。以拉他知道,這些話對一個血氣方剛、渴望立即看到神國權能彰顯的青年來說,太過沉重,甚至有些“軟弱”。他們要的是刀劍,是應許之地的產業,是看得見的冠冕。而他所講的,是一位在苦難中學了順從、從而得以成全的大祭司;是一位既屬於麥基洗德等次、超越亞倫子孫,卻又曾大聲哀哭、流淚禱告的主。

“我還是……不明白。”年輕人終於抬起頭,眼裏的火焰弱了些,成了迷茫的灰燼。

“那就從奶開始,”以拉他溫和地說,拍了拍他的肩,“先記住祂愛你,為你代求。那更深奧的事——麥基洗德、永遠的祭司職任、屬靈的幹糧——需要時日,需要你的心也被生活磨一磨,需要你嚐過自己的軟弱,需要你學會分辨好歹。”

年輕人離開後,以拉他獨自坐在漸濃的夜色裏。遠方聖殿的輪廓已完全隱入黑暗。他忽然覺得,那有形的聖所,那按律法條例獻上的祭物,都像這油燈投在牆上的影子,真實卻非實體。而那位升入高天的大祭司,祂的代求,才是那托住萬有、卻又觸摸傷痛的真實之光。

他吹熄了油燈。黑暗中,唯有香爐裏一點暗紅的炭,隱隱存着溫暖。他想起那句滾燙的話,在心中默唸:“祂既得以完全,就為凡順從祂的人成了永遠得救的根源……”

夜還長。但清晨的日光,終將從高天臨到。那光,必照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身上。而他們的大祭司,並非不能體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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