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台是用金子锤出来的,这亚伦已经看过许多次了。但今天不同。今天,摩西站在会幕里,手指缓缓拂过那七盏灯盏的轮廓,动作里有一种特别的凝重。阳光从门帘的缝隙挤进来,在精金的表面上割出一道狭窄而明亮的光带,尘埃在那光里缓缓浮沉。亚伦就站在他兄弟身后半步,能闻到他外袍上沾染的淡淡的、带着苦味的烟熏气,那是祭坛的气息。
“耶和华晓谕摩西说,”摩西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空间都静了下去。几个本来在收拾器皿的利未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“你告诉亚伦,点灯的时候,七盏灯都要向灯台前面发光。”
亚伦垂眼,目光落在那灯台上。他当然知道该怎么点灯。但这吩咐里有一种重申的意味,像是乐章开始前定下的那个音,不容差错。光要向前照,照亮陈设饼的桌子,照亮那十二个代表支派的饼,照亮这圣所里需要被看见的事物。不是漫散,不是炫耀,是定向的、服事的照亮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有些时候,言语是多余的,尤其是在会幕里,在话语曾经如雷降临的地方。
接下去的话,才是真正让空气改变的。摩西转过身,目光扫过那几个静立等候的利未人——革顺的子孙,哥辖的子孙,米拉利的子孙。他们的脸在阴影里半明半暗,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混合着敬畏与不确定的神情。摩西的话是对着亚伦说的,但每一个字都落在那些年轻人的肩上。
“将利未人从以色列人中分别出来,洁净他们。”
洁净。这个词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。亚伦看见一个年轻的利未人,大概是叫以利押的,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。洁净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它意味着剥离,意味着从日常的、俗世的生命中被提出来,归向另一种带着重量与灼热的存在。
仪式是在会幕前的空地上进行的。那更像是一场肃穆的戏剧,每一个动作都被赋予了深意。亚伦看着摩西指挥人打来清水,盛在铜洗濯盆里。水很凉,在早晨的空气里微微冒着白气。摩西没有用轻柔的洒水方式,而是用牛膝草束蘸满了水,有力地、几乎有些粗暴地甩向那些利未人。水珠劈头盖脸地打在他们的头发、脸颊和衣袍上,带来一阵冰冷的颤栗。这不是沐浴,这是一种象征性的冲刷,要把一切属地的、寻常的痕迹都洗去。
然后是用剃头刀刮去全身的毛发。亚伦看着那些蜷曲或平直的发绺无声地落下,落在尘土里。年轻的身体显露出来,显得有些陌生,甚至脆弱。皮肤在初春的微风中起了一层粟粒。他们还要洗衣裳,用粗糙的皂荚果捣出的汁液,用力揉搓那些羊毛织就的外衣,直到水流变得清澈。洁净是从外到内的,从最显眼的地方开始。
这一切完成后,他们站在那里,湿漉漉的,光着头,穿着干净却朴素的衣裳,像一群新造的人,等待着被赋予形状。
祭物被带来了。没有残疾的公牛犊,还有同献的素祭——细面调油。公牛的眼睛温顺而茫然,它不知道自己被牵来做什么。亚伦的心沉了沉。他主持过太多次献祭了,但那血的重量,从未变得寻常。摩西让那些利未人按手在公牛的头上。他们的手,有些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,有些已经有了劳作的茧子,一起按在那温暖而起伏的额上。这是一个转移的动作,一个替代的宣告。在这无声的触碰里,利未人的生命与这祭牲的生命有了一瞬间的交叠。
然后,是刀锋的寒光,是生命炽热地涌出,是血被接在碗中。摩西用手指蘸了那血,弹在那些洁净过的利未人身上。一滴,两滴,落在他们光洁的额上,胸前。血是温热的,带着浓重的腥气,像一枚无法抹去的印记。这不是污秽,这是一种更深的、以生命为代价的洁净。
亚伦走上前,和他的儿子们一起。他们的角色是举起利未人,作为摇祭献给耶和华。当那些利未人——他们的身体此刻显得既沉重又轻飘——被举起在祭坛前缓缓摇动时,亚伦感到手臂的肌肉在绷紧。这不再是普通的人了。他们成了一件活祭,一种从以色列众子中被分别出来的产业,归给了神。他们的工作不再是耕种田地,看守羊群,而是看守这帐幕,搬运这些圣物,在祭坛前伺候。一种特权,也是一种终身的负重。
最后是抹油。盛着膏油的角被摩西拿在手里。那油是用没药、肉桂、菖蒲、桂皮调和橄榄油制成的,香气馥郁到几乎有了实体,浓烈,持久,带着一丝药材的苦意。摩西将油倒在那些利未人的头上。油并不轻柔,它沉甸甸地流下,流过刚剃过的发茬,流过额上未干的血迹,流过紧抿的嘴角,浸透他们的衣领。香气瞬间弥漫开来,盖过了血的腥气,盖过了尘土的味。这油是分别的印记,是圣职的膏立。从此,他们身上将永远带着这香气,无论他们走到哪里,是在搬运幔子的柱子,还是在歌唱守夜。
仪式结束了。日头已经升高,空地上的影子变得短小而浓黑。利未人们退下去,开始他们的第一项工作——协助亚伦和他的儿子们收拾祭坛的灰,整理器具。他们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,但很快便熟练起来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器皿轻微的碰撞声,和水泼在铜盆里的哗啦声。
亚伦退到会幕的门口,看着里面。那金灯台静静地立着,尚未点亮。但他仿佛已经看到,夜幕降临时,那七盏灯将被逐一点燃,温暖而稳定的光会洒在陈设饼的金桌子上,照亮那永恒的供应。而点亮这灯的人,洁净这殿的人,守护这一切运转的人,从现在起,就有了名字,有了印记,有了不可推卸的担子。
他们是从众人中被取出来的,代替一切头生的。摩西的话又在他心里响起。这不是奖赏,这是一项交换,一个神圣的等式。亚伦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,以及在这疲惫之下,一种近乎疼痛的确据。神就在这里,在这些细致的条例里,在这些血与油与水中,在这光所要照亮的每一寸寂静里。而人所能做的,就是站在自己被指定的位置上,保持洁净,让灯盏里的油不至断绝,让光,稳稳地向前照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混合着膏油、炭火和神圣气息的空气充满了他的胸膛。帐幕之外,以色列营地的嘈杂声隐隐传来,那是数百万人的生计、纷争与盼望。而在这里,只有一项服事,和一个沉默的约定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