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氣沉沉地壓在尼羅河兩岸。那是一種有重量的黑暗,彷彿黑色的羊毛毯,悶住了所有的聲息。摩西站在歌珊地邊緣一處土坡上,能望見遠處法老宮殿的零星燈火,像困在琥珀裡的蟲子,微弱而固執。風是燙的,帶著河泥與腐敗水藻的氣味,卻吹不散這凝滯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靜。
他已經很累了。骨頭縫裡都透著一種深沉的倦怠,不是睡一覺就能消除的那種。亞倫站在他身後半步,呼吸聲又粗又重,老人家到底經不住這樣連日的奔走與對峙。摩西想起很久以前,在米甸的曠野,夜裡的星空清澈冰冷,羊群安靜地圍臥,那種孤獨如今想來竟有些奢侈。他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根牧羊人的杖,杖身早已被手掌磨得溫潤,此刻卻像一塊冰。
時候到了。這話在他心裡迴響,不是聲音,是一種確鑿的、幾乎令人疼痛的知曉。就像農人看見天邊第一縷異樣的雲,就知道雹子要來了。之前的九樣災害——河水變血,青蛙,虱子,蒼蠅,畜疫,瘡癤,冰雹,蝗蟲,黑暗——一樁一樁,層層疊疊,像打在硬土上的雨點,起初只是濺起塵土,最後終將撬開堅殼。他見過法老眼裡那些細微的裂縫:驚懼,動搖,甚至短暫的妥協,然後又在黎明的光裡迅速癒合,被驕傲與慣性重新填滿。那人心裡有一座宮殿,比任何石頭建築都更堅固,裡面住著一個自視為神的王。
但這一次,不一樣。這一次的宣告,連他自己在曠野領受時,胃部都曾一陣痙攣。不是尼羅河的血紅,不是遮天蔽日的蝗群,不是摸得著的黑暗。那是越過一切外在跡象,直接觸及生命最脆弱核心的擊打。從寶座上的繼承人,到推磨婢女懷中睡得正熟的頭生兒子,再到圈裡初生的牛犢。一條無形的線,將所有“頭生的”串在一起,懸於命運的薄刃之下。區別只在於,歌珊地的門楣與門框上,將有記號。
他轉身對亞倫說話,聲音沙啞,得先清清喉嚨才說得順暢:“走吧,再去一次。最後一次。”
宮殿的廊柱在火炬光裡投下長長短短的影子,彷彿巨獸的肋骨。空氣中瀰漫著香料的濃郁與某種隱約的陳腐氣息。法老坐在那裡,依舊是昂著頭的姿態,但眼皮底下有深重的青黑。他身邊的臣僕有些面色惶然,偷偷交換著眼神。災禍不單擊打田野與河流,也早已侵入了這華美宮殿的縫隙,在每個人心裡積下厚厚一層不安的灰。
摩西開口時,不再有之前的勸諫或爭辯。話語很平靜,一字一句,卻重得像鑿在石頭上的字:“耶和華這樣說:‘約到半夜,我必出去巡行埃及遍地。凡在埃及地,從坐寶座的法老,到磨子後的婢女,所有的長子,以及一切頭生的牲畜,都必死。’”
他頓了頓,讓那寂靜滲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。連火把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。
“至於以色列中,”他的語氣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,像嚴冬裡吹過一道不同源頭的風,“無論是人是牲畜,連狗也不敢向他們搖舌。好叫你們知道,耶和華是將埃及人和以色列人分別出來。”
他看著法老。那張慣於發號施令的臉,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。不是恐懼,更像是一種被徹底冒犯的暴怒前兆。摩西知道,這個人聽見了,但沒有聽進去。他的心被層層包裹,最後一層是頑石。
“你所有的臣僕,”摩西繼續說,目光掃過那些面色發白的貴胄與官員,“都要俯身來見我,說:‘求你和跟從你的百姓都出去。’然後,我們才出去。”
話說完了。他不再等待回應,也沒有行禮,只是轉身,腳步穩穩地踏在光滑的石板上,向外走去。亞倫緊跟其後。他能感到背上凝聚著無數道目光,有毒辣的,有恐懼的,有複雜難言的。走出殿門,踏入那片厚重的夜色時,他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壓抑的、像是摔碎什麼器物的悶響,隨即被吞沒在無邊的黑暗裡。
回歌珊地的路上,亞倫終於忍不住,低聲問:“他…還是不肯?”
摩西搖搖頭,沒說話。他抬頭看天,沒有星月。這黑暗是實在的,已經三天了,埃及人點燈都驅不散,人們呆坐著,不敢移動。但以色列人的聚落裡有光。不是火炬特別亮,而是一種奇異的區別,如同在深淵邊緣劃下的一道無形界限。這分別本身,就是一種沉默的宣告。
各家各戶已經在準備了。他看見人們低聲交談,面色嚴肅卻不慌亂。按照所吩咐的,他們要取無殘疾的羊羔,留到本月十四日,在黃昏的時候宰殺,把血塗在吃羊羔的房屋左右的門框和門楣上。那血要在夜間成為記號。當那滅命者行過,看見血,就越過去。
“越過”。這個詞在他舌尖滾動。不是遺忘,不是疏忽,是一種有意的、基於約定的繞行。一幅畫面忽然撞入他腦海:許多年前,他還在這宮殿中長大時,曾在雨季見過尼羅河氾濫。渾濁的河水淹沒一切,唯獨那些建在高處的土臺得以留存。水繞著它們流過去。那血,就是那高處的土臺。
一個老婦人,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,正在細細地用牛膝草蘸著碗裡鮮紅的血,顫巍巍地塗抹門框。她的動作莊重至極,彷彿在進行一項最神聖的儀式。旁邊一個年輕母親抱著裹在粗布裡的嬰孩,孩子睡得正香,臉蛋紅撲撲的。母親的手,無意識地、緊緊地護著孩子的頭。
摩西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,驀地一酸。這應許的拯救,這即將到來的宏大出離,其代價竟是如此具體而微,落在每一個家庭的門檻上,關係著一個具體孩子的呼吸,一頭牛犢第一次的哞叫。神的作為,原來從不懸浮在空中,總是深深地犁進生活的泥土裡,帶著泥土的質感與重量。
他走到自己的住所前。西坡拉正站在門口,手裡也拿著一碗血。她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月光忽然從濃雲的縫隙裡漏下一縷,照在她沉靜的臉上。許多話,不必說了。他接過碗,用手指蘸了血,親自塗在粗糙的門框木頭上。血是溫的,帶著生命獨有的黏稠。那一道紅痕,在昏暗的光線下,顯得如此簡單,又如此驚心動魄。
夜深了。前所未有的深。萬籟俱寂,連蟲鳴都聽不見。整個埃及彷彿屏住了呼吸,等待著某件都知道要來、卻又無法想像其形狀的事情發生。摩西沒有睡。他坐在門內,背靠著土牆,聽著身邊家人均勻的呼吸聲。他想起母親約基別,想起她冒死將他放入塗了松脂的蒲草箱,放入尼羅河蘆葦叢的那個下午。那也是一種“越過”嗎?一種在死亡之水中脆弱的、充滿愛心的保存。
忽然,毫無預兆地,一種聲音響了起來。
不是從一處,而是從四面八方,從宮殿的深處,從市集的民居,從邊遠的村落,同時迸發出來。那不是雷鳴,不是風吼,是一種龐雜的、匯聚而成的哀哭之聲。極其尖銳的號啕,壓抑破碎的嗚咽,絕望的嘶喊,男人沉痛的悶吼,混在一起,衝破厚重的夜幕,直上雲霄。那哭聲如此巨大,如此悲慘,瞬間充滿了天地之間每一個角落,令人毛骨悚然。
因為在埃及,沒有一家不死一個人的。
摩西閉上眼。那哭聲鑽進耳朵,敲打著他的胸膛。勝利的感覺?沒有。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、混合著敬畏與戰慄的悲哀。法老的剛硬,代價由整個國度償付。那坐寶座的,此刻也正抱著他長子冰涼的身體吧?那曾經不可一世的心,此刻是否也碎成了齏粉?
不知過了多久,或許只是片刻,或許很久,外面傳來急促、雜亂的腳步聲,夾雜著驚慌的呼喊。火把的光亂晃。有人用力拍打他的門,聲音因恐懼和急切而變調:
“起來!連你們帶以色列人,從我民中出去!依你們所說的,去事奉耶和華吧!也依你們所說的,連羊群牛群,都帶走吧!並要為我祝福!”
是法老的臣僕。不止一個。他們的語氣裡,再沒有半分命令與驕矜,只剩下徹底的崩潰與乞求。
摩西緩緩站起,打開門。門框上那抹血痕,在躍動的火光下,暗紅如凝固的夕陽。門外的人們,袍子凌亂,臉色在火光下慘白如紙,眼中是無盡的惶恐,彷彿身後追索著看不見的猛獸。
天,快要亮了。最深的黑暗已經過去,東方的天際透出一絲極細微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灰白。曠野的風,似乎已經帶著遠方的氣息,吹進了這充滿死亡與哭聲的河谷。
他回頭,望了一眼還在沉睡中的族人,望了一眼門框上的記號。路,就要在他們腳下展開了。那路通往自由,也通往未知的曠野,而它的起點,竟是在這樣一個浸透淚水的、漫長的夜晚。
“去告訴百姓,”他對亞倫說,聲音疲憊而堅定,“準備上路吧。”
哀哭的聲音,還在持續,像埃及地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。而在這傷口的邊緣,一個民族,正靜默地收拾行裝,將發酵的麵團扛在肩上,把塗血的門框留在身後,走向那即將來臨的、微弱的晨光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