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耶利哥的红绳之约

墙缝里的灰尘,带着午后最后一点余温,落在我的指节上。我摩挲着那些粗粝的土块,耳朵却像夜行的动物,捕捉着街面上每一丝不寻常的响动。耶利哥城在暮色里开始躁动,那是一种压抑的、带着铁锈气味的恐慌。自从约旦河对岸的以色列人如同移山倒海般逼近的消息传来,这城就像一只被投入滚水的陶罐,从里到外地开裂。

我的房子贴在城墙上,像是这巨兽身上的一道旧疤痕。楼下是寻常的店面,那些来往的客商只闻见香料的浓郁,却嗅不到这砖石深处渗出的绝望。此刻,两个陌生的男人坐在我内室的阴影里,呼吸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。他们是晌午前混在人群里进来的,眼睛里有种光,不是商人的算计,也不是兵士的凶蛮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望向极远之处的笃定。我几乎立刻就知道他们是谁。

“搜查!开门!”

捶门声像闷雷一样炸开,木门框上的灰簌簌地落。王差来的人,声音紧绷如拉满的弓弦。我转身对那两个影子快速低语:“上屋顶。麻秸底下。”他们动作迅捷,像水渗入沙地一样无声。我理了理额前汗湿的头发,深吸一口气,让脸上堆起那种惯常的、略带疲倦的笑意,然后拉开了门。

官长带着几个兵丁,眼神刀子般刮过我的脸,又扫向屋内。“有人看见两个以色列探子进了这屋子。”他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
我的心在肋骨后面撞得生疼,但声音却出奇地平稳,甚至带上一点被无端搅扰的怨气:“大人,探子确是来过。可那都是晌午前的事了。我一个妇人,哪里敢留他们?他们急慌慌地,问了出城的路,说是要赶在日落关城门之前回河东岸去。”我侧身让开,手指向敞开的屋后窗户,窗外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。“您若赶紧去追,或许还赶得上。”

他们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又狐疑地扫视了一圈这间堆满织物与瓦罐的拥挤屋子。空气里只有陈年香料和泥土的味道。领头的鼻翼翕动了一下,终究一挥手:“追!”杂沓的脚步声冲向城门方向,逐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。

我闩上门,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,才感到膝盖微微发软。我上了屋顶,扒开那堆厚厚的、带着干草气息的麻秸。两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。我说:“他们往渡口方向追去了。你们得等。”

夜风起来了,从旷野吹来,带着约旦河水汽和远山的气息。我们坐在星空下,城里的喧嚣变得遥远而模糊。那个年长些的,名叫沙勒,他望着城墙外无边的黑暗,忽然轻声说:“你为何救我们?你不怕王的律法么?”

我沉默了很久。怕?我在这城墙边生活了半辈子,见过的恐惧还少么?我见过亚摩利人与赫人为了争一口水井相互屠戮,见过商队被洗劫后遗弃在路边的白骨,见过这座城如何用它的铜门和高墙,将人心里最后一点温热都锁成冰冷的石头。然后,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:

“我听说你们的神。听说祂怎样为你们分开红海的水,怎样在旷野用云柱火柱引领,怎样将那两个亚摩利的王交在你们手中,像碾碎晒干的土块。这地上的诸城,听见这些,心就消化了。因为我们知道,耶和华——你们的神,本是上天下地的神。”

这些话我说出来,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。那不仅仅是从过往客商口中听来的零碎传闻,那是一种确据,像在无边的黑夜中看见了一颗绝不移动的星辰。这座城,耶利哥,它自诩坚固,可它的根基却在发抖。而他们所属的那群百姓,那位看不见的神与他们同行,那才是真正的、无法摧毁的坚固之城。

沙勒和他的同伴对视了一眼,目光中有一种沉重的了然。沙勒俯身,从脚边捡起一根鲜红的麻绳,那颜色在月光下浓得像血。“把这绳子系在你悬挂我们下去的窗户上,”他的声音变得郑重,“当耶和华将这地赐给我们的时候,我们必以慈爱诚实待你。凡和你在这屋里的亲人,你都要领他们进来。但你们不可出这房门一步,否则,这约便与我们无干了。”

我接过那绳子,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掌心。红色。不再是恐惧或罪恶的颜色,而成了一条生路,一个在注定倾覆的秩序之外,由那位天地之神亲自担保的应许。

他们顺着绳子滑下,身影迅速融入城墙根深浓的阴影,朝着约旦河的方向去了。我收回绳子,将那鲜红的一截仔细系在窗棂上。夜风吹拂,那绳结轻轻摆动,像一颗跳动在巨石心脏上的、微小而顽强的火焰。

我转身下楼,点燃一盏陶灯。昏黄的光晕照亮屋内熟悉的角落,织机、瓦罐、沉睡的家人。窗外,耶利哥的夜依旧深沉,城墙巍然矗立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。坚固的将要动摇,隐藏的将要显明。而我手中,握着一线鲜红的、通向黎明的不灭希望。

东方天际,正透出一丝极淡、极坚硬的青灰色。那是晨曦到来前,最初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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