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尘在正午的日头下是金色的。摩西抬手遮在额前，望着眼前起伏的人海，帐篷的褐色顶篷像干燥大地上的苔藓，一路蔓延到远处山岩的脚下。他感到膝盖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痛，像多年跋涉沉积下来的沙粒。这不是他第一次站在众人面前，但每次他都觉得，话语比磐石更重。

风从东边吹来，带着远处碱地的涩味。他开口时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滚过砾石滩的水流，沉而稳。

“你们亲眼看见的，”他说，目光扫过前排那些被日光雕出深深皱纹的脸，“在何烈山，在火中，耶和华对你们说话。你们只听见声音，却没有看见形象。”

人群中有轻微的骚动。几个老人点了点头，眼神变得幽深，仿佛又看见了那被密云笼罩、山脚界限不得靠近的西奈。一个年轻母亲怀里的婴儿啼哭起来，哭声尖细，在寂静中显得突兀。她轻轻摇晃着，袍子的边缘沾着新鲜的泥点。

摩西停顿了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你们要谨慎，”他加重了语气，像在叮嘱容易忘事的孩子，“免得你们败坏自己，雕刻偶像，仿佛什么男像女像，或地上走兽的像，或空中飞鸟的像……”

他描述着那些不能做成偶像的事物：日月星辰，天上的万象。他的话语勾勒出辽阔的苍穹，那本是神荣耀的述说，人却总想钉住一片光影，握在手里。他讲到地下的百兽，水里的鱼。有个坐在石头上的工匠，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凿子的木柄，听到这里，手停了下来。

“耶和华从火中，从天上，使你们听见他的声音，为要教训你们。”摩西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疲惫的恳切，“他在地上指教你，又使你看见他的大火，并且你听见他说话的声音。他因爱你的列祖，就拣选他们的后裔，亲自用大能领你出了埃及。”

记忆是有气味的。人群里不少人的鼻翼微微翕动，仿佛又闻到了尼罗河畔的砖窑那灼热的尘土味，与过红海时风中咸涩的水沫。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汉，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。

摩西讲起了律例和典章。他讲的时候，不像在颁布条文，倒像在摊开一卷地图，指出哪些是活路，哪些是深渊的边缘。“我照着耶和华我神所吩咐的，将律例典章教训你们，”他说，“使你们在所要进去得为业的地上遵行。”

他谈起智慧，谈起在万民眼中的名声。这不是空洞的夸耀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，像挑在肩上的约柜。“哪一大国的人有神与他们相近，像耶和华我们的神，在我们求告他的时候与我们相近呢？”他的问题悬在热空气里，没有人回答。只有远处，一头驴子打了个响鼻。

然后，警告来了。不是咆哮，而是像地平线上缓缓堆积起来的乌云。“你们要谨慎，免得忘记耶和华你们神与你们所立的约，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却更清晰了，“为自己雕刻偶像，就是耶和华你神所禁止你做的形象。”

他预言了背弃的后果：分散在万民中，人数稀少，在异邦的木石偶像中间侍奉。那画面太具体，太凄凉——在陌生的语言中沦为少数，对着不会呼吸的木头石头祈求。几个女人拢紧了怀里的孩子。

但就在这片预言的荒芜之中，他留下了一条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小径。“但你们在那里必寻求耶和华你的神。你尽心尽性寻求他的时候，就必寻见。”他描述着那“日后”的归回，描述着神的不撇下、不灭绝、不忘列祖之约。这不是廉价的安慰，而是锚，抛在时间洪流的深处。

日头开始西斜，影子拉长了。摩西的轮廓镶上了一道疲惫的金边。“所以今日你要知道，也要记在心上，”他的话语慢了下来，像晚祷，“天上地下，惟有耶和华他是神，除他以外，再无别神。”

他让他们看天，看地，看这水与火考验过的一切。最后的话，是关于生与死的选择，福与祸的道路。他说完了，放下手臂。人群依然沉默，但那沉默不一样了，像是饱含水分的土壤。

风继续吹着，扬起细微的尘土，拂过无数张沉思的脸。没有人立刻散去。他们坐在那里，看着老人缓缓转身，走向山坡上那顶简朴的帐篷。一些话，像种子，已经随着风沙，落进了石缝与心田里。它们要在往后的岁月里，在丰饶的迦南葡萄园中，在巴比伦的河边，在被掳之地的孤寂里，才会慢慢想起今日这灼热的空气，这沙哑而郑重的声音，以及那在火中显现、却禁止被铸成形象的无形之神。

暮色四合时，最先亮起的，是天边几颗坚定的星辰。它们在那里，不为人的眼目，只是见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