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列人睚珥死的那年,雨水来得特别迟。人们望着开裂的田地说,怕是神也打盹了。其实不是神打盹,是人先转过了背去。他们开始侍奉亚斯他录,那些腓尼基人带来的小神像,有着圆润的乳房和空洞的眼眶;又去叩拜西顿人的神,亚兰人的神,摩押人的神,亚扪人的神,非利士人的神。祭坛上的烟熏黑了山丘,自家祖先的神倒被撇在帐棚的角落里,积了灰。
耶弗他之前,有陀拉作以色列的士师二十三年。他住在以法莲山地的沙密,断事的日子安静得像山谷里的薄雾,人们几乎记不起他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。然后是以赛亚的儿子,基列人睚珥。他有三十个儿子,骑着三十匹驴驹,掌管着基列地的三十座城邑。那些城至今被人称为哈倭特睚珥。睚珥的日子富足,驴蹄声在各城之间嘚嘚地响,像是太平的节拍。可他死后,节拍就乱了。
苦难是从东边来的,像夏天燥热的风。亚扪人过了约旦河,扎营在基列。他们的战车轴辘裹着铁皮,碾过麦田的声音沉重得叫人心里发慌。同时,非利士人从西海岸的平原压上来,像潮水漫过沙地。以色列人被挤在中间,肋骨生疼,这才想起呼吸艰难。
他们开始呼求。呼求的时候,却发现喉咙有些生涩。因为太久没有呼唤那个名字了——那位曾领他们出埃及、过红海、进迦南的。但苦难是最好的老师,很快,呼喊声就连成了一片:“我们得罪了你,离弃了我们的神,去侍奉诸巴力!”
那时的声音,该是嘶哑而滚烫的,混杂着田野烧焦的气味和母亲压抑的哭声。
天上的沉默,却比战车的轰鸣更骇人。神的话临到,像山涧冰冷的水,浇在滚烫的石头上:“我岂没有救过你们脱离埃及人、亚摩利人、亚扪人、非利士人?你们竟离弃我,侍奉别神。你们既这样行,我不再救你们了。去吧,向你们所选择的神呼求吧,让它们在你们遭难的时候救你们。”
这话落下,旷野里仿佛连风都停了。人们跪着,面面相觑,手里的尘土从指缝间漏下。他们这才真知道怕了——不是怕亚扪人的刀,而是怕那扇关上的门。于是他们做了一件事:把外邦的神像从家中、从高岗上、从青翠树下清出来,一件一件,扔进村口的火堆里。亚斯他录的陶像在火中裂开,巴力的木柱烧得噼啪作响,烟是黑的,带着甜腻的异香。然后他们转向希伯仑的神,专心侍奉他。
经文说:“耶和华因以色列所受的苦难,心中担忧。”
“心中担忧”这四个字,在希伯来文里有着更深的颤动,是肠腑被牵动的疼痛。他的怒怒是真的,他的忧忧也是真的。就像父亲面对屡次出走、跌得头破血流的孩子,那份严厉背后,是更深的撕裂的痛楚。
这时,亚扪人的大军在基列安营,叫战的声音像野狼的嗥叫。以色列人也聚集,在米斯巴扎寨。但营地里的气氛是萎靡的,像没有旗杆的旗帜,垂着头。百姓中的长老们彼此低声商议,目光游移:“谁能率领我们去攻打亚扪人呢?他必作基列一切居民的首领。”
问题悬在半空,无人应答。只有营火在暮色里跳动,映着一张张惶惑的脸。他们需要一个领袖,可领袖不是田里的麦子,到季节就能长出来。他们需要一个人,一个被遗忘在远方,却又流着基列血脉的人。
而那时,在托布的旷野,有一个被驱逐的人,正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追随者,活在律法的边缘,也活在应许的记忆里。他的名字,叫耶弗他。
但那是下一个故事的开端了。
在第十章末尾,一切尚未解决。亚扪人还在河对岸,以色列人还在恐惧与盼望之间。他们已除掉外邦的神,已呼求,已看见神的心因他们的苦难而忧痛。可拯救的刀锋尚未出鞘。他们就活在这样一个间隙里——认了罪,却还未得解脱;有了悔,却仍要面对强敌。
这或许就是信仰中最真实的片刻:不是立时的奇迹,而是在漫长的黑夜中,学习相信那双看不见的、正在忧痛的手,依然托住这片破碎的土地。雨水终会落下,但等待的干渴,本身也是一种洁净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