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门内神迹:油与生命的见证

油在日光下流动的样子,她后来常常想起。不是清亮的、欢快的油,而是浓稠的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金褐色,从那个仅有的小油瓶里,不急不缓地,流进她慌忙借来的每一个瓦器里。

那是她丈夫死后,债主上门的日子。风刮过米斯巴地界的石头,都带着呜咽。先知门徒的寡妇,这名头在饥饿与债务面前,轻得像一片枯叶。她只剩下两个儿子,和一瓶油。债主的声音还在门外盘旋,像秃鹰等待着最后的时机。她去找先知以利沙,不是求奇迹,是求一个不至于破碎的结局。那位神人看着她,眼里的光像深井里的水,平静却望不见底。“你去,”他说,“向你所有的邻舍借空器皿,不要少借。回到家里,关上门,你和你儿子在里面,将油倒在所有的器皿里。”

借器皿的时候,邻舍的目光带着怜悯与好奇。她沉默地搬回一个又一个瓦罐、陶瓮,堆在陋室的泥地上,形状各异,像一群沉默张口的嘴。门关上了,世界被隔在外面,连同风声与债主的阴影。屋里只有她,两个半大的儿子,和那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。她拿起那唯一的油瓶,手有些颤。大儿子捧过一个借来的大瓮。倾倒。起初什么也没有,然后,一线油,像苏醒的溪流,悄然涌出,注满了瓮底,继而漫上瓮身,直到瓮口盈盈欲溢。儿子的呼吸屏住了。第二个器皿递上,油流依旧,不增不减,平稳而丰沛。一个,又一个。地上的空器皿渐渐少了,注满的器皿排成了行,油光在昏暗的室内闪着温润而奇异的光泽。直到最后一个瓦罐被注满,儿子低声说:“母亲,没有器皿了。”她手中的油瓶,那流泻不绝的源头,就在那一刻,停了。油,恰好停在瓶口,仿佛它从未倾泻过,又仿佛它早已倾尽了所有该倾泻的。

她推开门,日光刺眼。她再次站在以利沙面前,脚下是坚实了许多的土地。先知的话简单:“你去卖油还债,所剩的,你和你儿子可以靠着度日。” 没有多余的安慰,只有一条劈开黑暗的生路。她照做了。油卖出去的时候,人们惊叹它的成色。债还清了,剩下的银钱,握在手里,有着沉甸甸的、真实的温度。生活从悬崖边上被拉了回来,重新落在每日的炊烟与琐碎里。那油流动的景象,却成了她心底一个沉默的印记——神的手,有时就在你关上门的那个时刻,在你用尽人的办法之后,开始做工。

***

书念是个好地方,富庶,安宁。那位大户的妇人看见以利沙从路上经过,便对丈夫说:“我看出那常从我们这里经过的,是圣洁的神人。我们可以为他在墙上盖一间小楼,在其中安放床榻、桌子、椅子和灯盏。他来到我们这里,就可以住下。”

楼盖成了,简陋却洁净,一扇窗对着田野。以利沙再经过时,便住了进去。他问仆人基哈西,我们能为她做什么呢?基哈西说,她没有儿子,丈夫也老了。于是以利沙叫她来,妇人恭敬地站在楼门口。先知说:“到明年这时候,你必抱一个儿子。”妇人愣住了,脸上不是惊喜,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恳求:“我主啊,不要那样欺哄婢女。” 她早已接纳了生命中的那片寂静的空白,不敢再让希望惊扰它。但日子一天天过去,腹中的生命真实地生长,直到产期到来,果然一个儿子,哭声嘹亮,划破了书念家大宅里那份沉淀已久的、完美的宁静。

孩子一年年长大,在田间奔跑,脸颊被太阳晒得黑红。直到那个收割的日子,他跑到父亲那里,抱着头喊:“我的头啊,我的头啊!”父亲慌忙吩咐仆人把他抱到他母亲那里。孩子坐在母亲膝上,过了晌午,就死了。妇人没有哭号。她将孩子抱上楼,放在神人的床上,关上门。下楼,对丈夫说,语气平静得可怕:“请你叫一个仆人给我备一匹驴,我要快去见神人,就回来。”丈夫疑惑,今日不是初一,也不是安息日,为何要去?她只说:“平安无事。”

驴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疾行,她心里只有那座盖在山上的迦密山。以利沙远远看见她,对基哈西说:“看哪,书念的妇人来了。你跑去迎接她,问她说:你平安吗?你丈夫平安吗?孩子平安吗?” 基哈西去了,妇人只答:“平安。” 但当她来到神人面前,就扑倒在地,抱住他的脚。基哈西想拉开她,以利沙制止了。她的痛苦直到此刻才决堤,声音嘶哑:“我何尝向我主求过儿子呢?我岂没有说过,不要欺哄我吗?”

以利沙立刻将手里的杖交给基哈西,说:“你速速地去,不要问安,也不回答人的问安,把我的杖放在孩子脸上。” 妇人却死死抓住先知的衣袍,不肯松开:“我指着永生的耶和华,又敢在你面前起誓,我必不离开你。” 于是以利沙起身,随她同去。

基哈西先行,将杖放在孩子脸上,却没有声音,没有动静。孩子冰冷地躺着。以利沙到了,走进那关着门的屋子。只有他,和那死了的孩子。他关上门,祷告。然后,他伏在孩子身上,口对口,眼对眼,手对手。孩子的身体渐渐有了温热。他下来,在屋里走了一趟,又上去伏在孩子身上。孩子打了七个喷嚏,就睁开了眼睛。

以利沙叫基哈西:“叫这书念妇人来。” 妇人进来,以利沙说:“将你儿子抱起来。” 她进去了,俯伏在地,不是跪拜,是整个身体贴向地面,一种无法言喻的感激与战栗。然后她起来,抱起她的儿子,走了出去。她的脚步很稳,怀里的重量,是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。

***

吉甲地闹饥荒。先知门徒坐在以利沙面前,锅已经支在火上。有人去田野采野菜,找到一棵野瓜藤,摘了一兜野瓜回来,切片放进汤锅里。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瓜。汤倒出来给众人喝的时候,才有人惊叫:“神人哪,锅中有致死的毒物!” 以利沙说:“拿点面来。”他把面撒在锅中,说:“倒出来,给众人吃吧。” 锅中就再没有什么毒物了。

又有一个人从巴力沙利沙来,带着初熟大麦做的二十个饼,并一些新穗子,送给神人。以利沙对仆人说:“分给众人吃。” 仆人为难:“这一点岂可摆给一百人吃呢?” 以利沙只说:“你只管给众人吃。因为耶和华如此说:众人必吃了,还剩下。” 仆人就摆在众人面前。他们吃了,果然,还剩下了。不是勉强果腹,是吃饱之后,还有余剩。

这些事,一件一件,像旷野里的水洼,不大,却总在干渴至极时出现。没有喧天的声势,没有云柱火柱,只有面撒入锅的微响,油注入瓦器的潺潺,孩子苏醒后那七个稚嫩的喷嚏。神的手在细微处翻转,在关起的门内动工,在人的尽头显为起点。先知所传讲的话,就这样在锅釜之间,在生死之际,在绝望的屋檐下,成了可以触摸、可以吃喝、可以拥抱的——实实在在的恩典。日子依旧有风沙,有饥荒,有眼泪,但那些盛过油的器皿,那书念妇人楼上传来的孩童笑声,那吃饱后剩下的零碎,都成了无声的见证,散落在漫长岁月里,像路旁的石头,朴素,坚硬,指向那供应不息的生命源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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