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约伯的沉默与质问

夜是重的,压着乌斯地的旷野。风从东边来,卷起干燥的尘土,拍打在羊圈的石垒上,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细小的脚在爬行。约伯坐在炉灰中,他的身子陷在一种绵长的痛楚里,这痛楚并不锐利,却像地下的暗流,浸润他每一寸骨骼。他的朋友们已经沉默许久,那沉默本身也成了一种重负,比话语更沉。

他抬起头,天是黑丝绒的,钉着无数冰冷的银钉,钉得那样牢,那样稳固。他忽然想起比勒达的话——神岂能偏离公平?全能者岂能偏离公义?话是对的,像打磨光滑的石子,滚落在真理的平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可是,这清脆的响声,落到他这溃烂的皮肉上,落到他这被夺去一切的空旷里,却显得那样轻飘,那样不相干。

他的嘴唇干裂,翕动着,声音起初是浑浊的,像从很深的地穴里冒出来。

“我……真知道是这样。”他对着黑暗说,也对着自己心里那片更深的黑暗说。“但人在神面前怎能成为义呢?”

这问题不是问比勒达的,也不是问以利法或琐法的。是问那布置星辰的,问那让大地悬在虚空之上的。你若愿意与他辩论,千中之一也不能回答。他心里浮现出这个念头,带着绝望的确信。神的智慧深不可测,力量无边,你刚硬,他便拆毁;他经过,将人拘禁,招受审的日期,谁能阻挡他呢?

他眼前仿佛看见山峦,那些他牧羊时看惯了的、似乎永恒不移的山峦。但此刻,在他的意念里,神若发怒,就能使山挪移,而山并不知道。他使地震动,离其本位,地的柱子就摇撼。他吩咐日头,日头就不升起;他封闭众星,它们便像被吹熄的灯。他独自铺张穹苍,脚踏在沧海的浪背上。他造了北斗、参星、昴星,和南方的密宫。对,密宫。人总以为对天空熟悉了,给星群起了名字,编成故事,仿佛那是自家的院落。可神行事,广大不可测度,奇事不可胜数。他从你旁边经过,你却不察觉;他走过去,你竟一无所知。

约伯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,不是因为夜风。是他想象的画面攫住了他:那大能者如风般掠过,他既夺取,谁能阻挡?谁敢问他,“你作什么?”

神必不收回他的怒气。这是约伯心里最沉的石头。助拉哈伯的,尚且屈服在他以下。那么,我,一个被虫蛀蚀的躯壳,被哀伤泡透的人,岂敢与他应答?岂敢选择言辞与他辩论?纵然我有理,也不敢回答;我只能向那审判我的恳求怜悯。

可是,即便我呼吁,他应允了么?我仍不信他真听我的声音。因为他用暴风折断我,无故地加增我的损伤。这是最痛的地方:无故。他不容我喘一口气,倒使我饱尝苦楚。

若论力量,他真有能力;若论审判,他说,“谁能传我来呢?”我纵然自以为义,我口要定我为有罪;我虽完全,他也必显出我的弯曲。

约伯停下来,喘着气。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翻搅让他虚弱。他想到“完全”这个词。从前人们这样说他,他也这样信自己。如今看来,那“完全”何等脆弱,像清晨的薄霜,日头一照便无踪影。我的完全算什么呢?连我的衣襟都憎恶自己。

不是人的问题,是鸿沟的问题。是造物主与受造之物之间那不可跨越的深渊。他本不信任世人,何况他的使者?何况那在神眼前如蛆如虫的活物?

夜色似乎更浓了。他想说下去,却感到言语的无力。我若用雪水洗身,用碱洁净我的手,你还要扔我在坑里,连我的衣裳都憎恶我。因为神不像人,可以回应,可以一同上法庭。我们中间没有听讼的人,可以按手在我们两造的身上。

愿他收回他的杖,不使我惊恐;愿他不要用威严惊吓我。这样,我就敢说话,不致因惧怕而躲藏。

可这终究是愿望,是风中絮语。现实是,我在这里,他在那里。现实是,我的灵在我里面消耗,痛苦的日子抓住我。夜间的疼痛刺透我的骨,啃噬我的,并不止息。

风又起了,这次带着凉意。东方的天际,似乎有一线极淡的灰白,不是黎明,只是夜在某一刻的喘息。约伯望着那线灰白,最后的话低如耳语:

“我…是恐惧临到我身。我的尊荣,如风吹去;我的福乐,如云过去。”

旷野静默。炉灰沾在他的伤口上。他的问题没有答案,他的苦难没有解释。只有那铺张穹苍的,脚踏沧海的,依然在星辰后面,沉默着。这沉默,比任何雷霆,都更震耳欲聋。

他不再说话,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向尘土。尘土是实在的,粗糙的,带着日间残留的微温。在这绝对的无力中,在这与至大者的悬殊对峙里,唯一真实的动作,或许就是这俯伏。不是认罪,不是屈服,只是一个受造之物,在无可言说的威严与沉默面前,所能做出的、最后的、属于人的姿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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