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磐石前的抉择

磐石在正午的日头下蒸腾着热气,远看像一块半熔的铁。老祭司以利约的手抚过粗糙的岩壁,掌心传来白昼积存的微温。他身后,帐幕的尖顶指向无云的苍穹,如同一个沉默的疑问。风从旷野深处卷来,干燥,带着沙砾的气息,与他记忆中另一片旷野的风别无二致——只是那时,风中还混着羊群的气味,和低声的怨怼。

他的思绪常这样飘回去。飘回那些被火柱与云柱引领,却仍觉前路迷茫的日子。那时他们也有水喝,是磐石里涌出的活泉;也有粮吃,是每晨新鲜如霜的恩赐。可人的心啊,是个奇怪的器皿,盛满时惦记空着的时候,安稳时又惧怕安稳本身。他闭上眼,还能听见那些声音,不是赞美的歌声,而是营地里窸窸窣窣的抱怨,像蛇在沙地上爬行:“为什么领我们出来?死在埃及岂不强似在这旷野丧命?”

“来啊,”他嘴唇微动,无声地念出那些沉在心底的词句,仿佛它们有重量:“我们要向耶和华歌唱,向拯救我们的磐石欢呼。”

这不是他编的,是那更古之灵透过他的口舌发出的呼召。但“歌唱”与“欢呼”,需要一颗轻盈的心。而他们那时的心,被恐惧、猜疑和一种古怪的怀旧情绪压成了坚硬的块垒。恩典如流水漫过,却浸不透那样的心田。

以利约转身,望向眼前渐渐聚拢的族人。正是献晚祭的时分,妇女们带着孩子,男人从田间或工棚回来,脸上有疲惫,也有平静的期待。这是一个安稳的世代,他们脚下是分得的土地,葡萄园和无花果树开始结实。那曾响彻旷野的怨言,已化作了井畔的笑语和收割时的歌唱。但老祭司知道,遗忘比磐石更硬。安逸比缺乏更能让人远离那赐安息的主。

他开始歌唱,声音沙哑却浑厚,像那磐石本身在发声:
“来啊,我们要屈身敬拜,在造我们的耶和华面前跪下。
因为他是我们的神,我们是他草场的羊,是他手下的民。”

人群应和着,声浪如潮水般涌起。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孩微微躬身,白发的老者颤巍巍地跪下。以利约的目光掠过他们,却仿佛看见了另一幅图景:同样的一群人,在同样的造物主面前,却硬着颈项,试探、争闹,将那大能者的作为缩略成一句冷冷的疑问:“耶和华是在我们中间不是?”

他歌声未停,调子却转深,仿佛从欢庆的山谷转入幽暗的历史长廊:
“惟愿你们今天听他的话。
你们不可硬着心,像当日在米利巴,就是在旷野的玛撒。
那时,你们的祖宗试探我,虽然看见我的作为,还是窥探我。”

热风似乎骤然转凉。他描述着那四十年的厌烦。神说,那是一代心里迷糊、不晓得祂法则的百姓。恩典成了背景,怨言成了主题。他们将那荣耀的拯救,降格为一场关于水和肉食的谈判。旷野成了试炼场,不是神试炼他们,而是他们胆敢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试炼那圣者。最终,那应许的安息,成了一个他们无法进入的、遥远的叹息——“我就在怒中起誓说:他们断不可进入我的安息。”

歌声止息。最后的余音被旷野的风接去,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。人群静默,只有祭坛上的火哔剥作响。那一代人的故事,像一个沉重的印记,烙在所有听见的人心上。它不是古老的神话,而是一面镜子,照出人心那顽固的、趋向悖逆的引力。

以利约不再说话。他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暗红,如同望着那道向他的祖宗关闭的门。安息,不仅仅是脚掌踏进一片流奶与蜜之地;安息,更是一种心灵的姿势,是放下自己的筹算,停止无休的试探,在确信中被怀抱。今日的歌声是邀请,也是警钟。那磐石曾涌出活水,也曾为不信的世代,化作审判的碑界。

夜星初现,清冷的光辉洒在帐幕之上,洒在安静归家的人群肩头。那旷野的风,吹过千年,依旧在吹,带着亘古的呼唤与同样的抉择,拂过每一颗在安逸中或饥渴中跳动的心。真正的磐石立在那里,永不移动。需要决定的,永远是来到它面前的人——是歌唱,还是抱怨;是跪下,还是硬着心,在恩典的旷野中,永远流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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