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午後,日頭斜斜地照在村口的土牆上,把裂開的縫隙照得發白。老雅各坐在橄欖樹下的石墩上,手裡捏著一塊幹掉的黏土,眼睛望著遠處田裡彎腰收割的人。風從山谷那頭捲過來,帶著熟透的麥子氣味和塵土的味道。
他想起了年輕時在城裡見過的一樁事。那是所羅門王的日子過後不多年,城裡新來了一位官長。那人騎著高頭大馬,腰間佩著鑲銀的刀,說話時下巴總是微微揚起。百姓都說,這是王差來治理我們的,必有智慧。可頭一件事,他就把稅吏的職分給了自己的表親——那人是個連數數都要掰手指頭的。第二件事,他下令把城南的水渠改道,說是要澆灌他新得的葡萄園。那年夏天,城東的菜園全旱死了。
“愚昧人立在高位,”老雅各低聲嘟囔,手裡的黏土碎成了粉,“富足人坐在低位。我親眼見過僕人騎馬,王子像僕人在地上步行。”這話不是他說的,是很久以前一個傳道者寫下的。那傳道者說自己作過王,享過一切福樂,末了卻說都是虛空。老雅各沒作過王,但他活了八十三個年頭,看夠了。
村西頭傳來吵嚷聲。是鐵匠的兒子又在鬧事。那青年膀大腰圓,力氣能扳倒一頭牛,可腦子卻像沒磨過的麥粒。早晨他爹讓他去修穀倉的門,他卻扛著斧頭進了樹林,說是聽見山雀叫得好聽,要去尋它的窩。結果穀倉的門被風吹垮了,壓死了兩隻母雞。鐵匠舉著燒火的棍子追打,兒子繞著打鐵鋪跑,撞翻了水缸,潑濕了剛打好的犁頭。
老雅各搖搖頭。這不就是傳道者說的嗎?“挖陷坑的,自己必掉在其中;拆牆垣的,必為蛇所咬。”去年春天,這青年為了捉野兔,把村北擋狼的石牆拆了個缺口。結果狼沒進來,他自己夜裡醉酒回家,偏偏就從那缺口摔下去,斷了一條腿。養了三個月才好。
太陽又沉下去一些。老雅各的孫子小撒母耳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隻翅膀受傷的斑鳩。“爺爺,能救活不?”
老人接過來,手指輕輕摸過溫熱的羽毛。“去拿點清水,還有我枕頭底下那小塊乾淨麻布。”
孩子跑開的腳步揚起細細的灰。老雅各想起傳道者另一句話:“掌權者的心若向你發怒,不要離開你的本位,因為柔和能免大過。”他親身經歷過。那是許多年前,他還給城裡一個富戶管葡萄園。主人性子暴,一次為著幾筐沒及時送到的無花果,舉起手杖就要打他。老雅各沒躲,也沒頂撞,只是彎下腰,把滾在地上的果子一個一個拾起來,用衣襟擦乾淨,輕輕放回筐裡。主人的手杖舉了半天,最後重重頓在地上,轉身走了。後來主人家遭了盜,別人都懷疑是僕人裡應外合,唯有老雅各,主人擺手說:“這人不會。”
小撒母耳捧著水碗回來,麻布搭在肩上。老人蘸濕布角,小心地擦拭斑鳩翅膀上的血痂。鳥兒的黑眼睛圓溜溜的,映著漸漸柔和的天光。
“爺爺,為什麼好人會受苦,笨人反倒走運?”孩子忽然問。
老雅各的手停了一下。這個問題,傳道者也問過。“我就看明 神一切的作為,知道人查不出日光之下所做的事;任憑他費多少力尋查,都查不出來,就是智慧人雖想知道,也是查不出來。”
他沒有直接回答孫子,只是說:“你看這鳥。它不知道為什麼會受傷,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救它。它只管活著,等翅膀好了,就飛回天上去。我們人也一樣。很多事看不明白,但總要知道兩件:敬畏造你的主,在日光之下勞碌時,心裡要有平安。”
東邊天泛起青灰色,最早的一顆星微微閃爍。村裡升起炊煙,婦人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此起彼伏。老雅各把包紮好的斑鳩放進墊了乾草的竹籃,交給孫子。“明早要是能飛,就放了它。”
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,骨頭咯吱作響。走回自家土屋的路上,經過村口的井台。井繩斷了一截,胡亂接了個疙瘩。老雅各停下看了看,明天得讓鐵匠好好接一下。傳道者怎麼說的?“鐵器鈍了,若不將刃磨快,就必多費氣力;但得智慧益處,能使人順利。”
屋裡,老伴已經點起油燈,陶碗裡盛著熱騰騰的豆粥。燈火跳躍,把老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,一晃一晃的,像他這一生見過的許多事,許多理,許多解不開又放不下的疑惑。他坐下,慢慢喝了一口粥。
窗外,夜色完全落下來了。遠處傳來不知道誰家的狗叫,一聲,兩聲,然後重歸寂靜。在這個日光之下的村落裡,一日又過去了。智慧與愚昧,禍患與平安,都像風一樣吹過,留下一些痕跡,又帶走一些塵土。而人所能做的,不過是在這風中,努力站得穩當些,活得認真些,直到歸回塵土的那日。
老雅各吹熄了燈。黑暗裡,他忽然想起傳道者最後的話,那些年輕時覺得太過沉重的字句,如今卻像舊衣服一樣貼合著年老的身軀:“這些事都已聽見了,總意就是:敬畏 神,謹守他的誡命,這是人所當盡的本分。”
月光從窗欞漏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小片安靜的銀白。他躺下來,閉上眼睛,等待明日太陽再次升起,照著義人,也照著惡人;照著智慧的行為,也照著愚昧的過失。在這日光之下,萬事都有定時。而人的智慧,或許就在於認出這時節,並在其中,活出人的樣子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