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石上归途

城是建在山上的。这话我父亲常说,他的父亲也常说。但直到耶路撒冷的城墙在我眼前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起来,直到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灰白的石粉,虎口被绳索磨出水泡又变成厚茧,我才真正明白这话里那沉甸甸的、令人疲惫的份量。

我叫以法他,是便雅悯支派的人。我们从被掳之地归回,已经三年了。三年的光阴,都耗在了这墙上。清晨,露水还未从橄榄叶上滑落,我们便已起身。太阳是一枚烧红的铜钱,从摩押的山后挤出来,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贴在布满碎石的工地上。叮当声是这时辰唯一的言语——铁凿啃咬石头的声响,扁担绳索的吱呀,还有监工那短促而沙哑的吆喝。我们像一群沉默的工蚁,沿着山脊的轮廓,将破碎的故乡一点一点拼凑起来。

我的邻居,老约书亚,他的背弯得像一张用了多年的弓。他常常干着干着就停下来,扶着粗糙的墙基,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亚拿突方向,那里曾是他的麦田。“以法他啊,”他的声音像干裂的土地,“我儿子生在巴比伦,他只见过那里的砖窑。他问我,父亲,我们为什么要用石头建城?他们用砖,又快又好。”老约书亚摇摇头,不再说话,只是更用力地将一块沉重的基石推进凹槽,那石头严丝合缝地落定,发出一声沉闷又稳妥的叹息。

我们并非不知砖的便利。在示拿的平原上,我们曾为别人的荣耀砌砖,泥浆粘稠,烈日炙烤着脊背。但这里不同。先知说,要归回,要重建。这“重建”二字,不是用异乡的砖,乃是用我们山上的石头,用手,用肩,用一辈子的时光。有时,夜半醒来,听着野狗在废墟里的吠叫,我也会疑惑:这一切,这无尽的劳碌,真的有意义吗?若没有耶和华的看顾,我们看守城池的人,警醒不睡,又有何用?我们早早起来,将劳苦的饼塞进口中,这劳碌,若不是祂所赐的,岂不都是枉然?

转折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黄昏。那日,我们正要将一块过门石安放在北门。石头太大,绳索绷得快要断裂。二十个人的号子声混合着粗重的喘息,汗水滴进尘土。就在石头即将就位的刹那,承重的木架发出一声不祥的裂响,猛地塌了一角。巨石倾斜,向着老约书亚的方向滑去!时间仿佛凝固。惊呼卡在喉咙里。只见那石头晃了一晃,竟被旁边几根原本看着不甚牢靠的撑木堪堪抵住,歪斜着,危殆地悬在那里。老约书亚脸色煞白,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开。

众人惊魂未定,一片死寂。工头走过来,看了看那精巧又侥幸的支撑,又看了看我们这群灰头土脸、精疲力尽的人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“看顾我们的,既不打盹,也不睡觉。”那是诗篇里的话。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。我们所有的警醒,所有的“早早起来”,所有虎口的茧与肩头的伤,并非徒然。但它们真正的力量,并非源于我们咬牙的坚持,而是源于那不打盹的看顾。我们的劳碌,只有编织在祂的看顾里,才有了意义;我们建的城,只有立在祂的旨意中,才不会被倾覆。那是一种释放,也是一种托付。肩上的重担似乎没变,但心里的某种捆锁,忽然松开了。

日子依旧在石粉与汗水中流过。城垣渐渐有了模样,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、坚实的影子。但更奇妙的改变,发生在我们的家中。老约书亚的儿子,那个曾在巴比伦砖窑边长大的少年,渐渐不再问那些尖锐的问题。他开始在歇工后,用捡来的小石块,在自家清理出的院角,笨拙地垒一个小小的、歪斜的祭坛模样。我的妻子在破旧的帐篷边种下的葡萄枝,今年居然抽出了几条顽强的绿芽。最让我心头发颤的,是归回后的第四个逾越节前夕,我的儿子出生了。

生产那夜并不顺利。我在帐篷外焦急踱步,听着里面妻子痛苦的呻吟,心中向耶和华发出的呼求几乎带着哀号。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——我能砌墙,能扛石,却在此刻,连一丝一毫的忙也帮不上。直到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凌晨的黑暗,接生婆满脸疲惫却带着笑撩开帐帘:“是个壮实的男孩!耶和华是应当称颂的!”

我走进帐篷,油灯的光晕温柔地铺开。妻子虚弱地躺着,额发被汗浸湿,脸上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巨大安宁的光辉。她身边那个小小的襁褓里,露出一张红润的、皱巴巴的小脸。我跪下来,手指颤抖着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那么软,那么热,像一个不容置疑的誓言。

我给他起名叫耶叠,意思是“耶和华所爱的人”。从此,收工的时辰有了全新的意义。当我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走下工地,看见自家帐篷上升起的袅袅炊烟,听见里面传来婴儿含糊的咿呀和妻子轻柔的哼唱,所有的疲惫都找到了归宿。老约书亚现在最爱做的事,就是抱着他那个刚学会走路、跌跌撞撞的孙子,在将成未成的城门洞里走来走去,用苍老的声音指着石块上的刻痕:“看,这是你父亲凿的……这里,是爷爷我安的……”

少年人所生的儿女,真的如同勇士手中的箭。他们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,更是希望的具体。他们在这片曾被火焚烧、被泪浸透的土地上奔跑、嬉笑,他们本身就是重建的一部分,是最生动、最不可摧毁的城墙。他们在废墟间玩闹的身影,比任何垒起的石头都更确凿地宣告:生活回来了,未来回来了。

那一日,耶路撒冷的城墙终于合拢。没有盛大的庆典,没有王的演说。我们所有参与建造的人,只是默默站在各自劳作过的段落前。风吹过山岗,带着新翻泥土和忍冬花的气味。我抱着耶叠,他伸出小小的手指,好奇地指向城墙的垛口,那里,一枝野生的青藤不知何时已经攀附而上,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。

我忽然想起父亲常说那句话的全文:“若不是耶和华建造房屋,建造的人就枉然劳力;若不是耶和华看守城池,看守的人就枉然警醒。”是的,房屋,城池。但此刻,我心中满溢的,是那接下来的话语——关于产业,关于 Heritage,关于箭袋充满的福分。这福分不在遥远的应许里,它就在我怀中沉甸甸的重量里,在老约书亚望着孙儿时那湿润的眼角里,在这座终于连成一气的、粗糙而坚毅的石头城墙上,更在那让野花盛开在墙头、让生命从灰烬中滋长的、不打盹也不睡觉的看顾里。

夕阳将我们每个人的影子,连同怀中孩子的影子,长长地投在新生的城墙上,仿佛为它加冕。寂静中,我听见了真正的、永不止息的建造之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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