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枷锁与烈焰

石阶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,耶利米觉得脚底传来阵阵灼痛。他刚离开圣殿的院子,肩头仿佛还压着那无形而沉重的担子。风从橄榄山那边吹来,卷起细小的尘土,粘在他汗湿的袍子上。他手里没有拿书卷,话却已经说出去了,像泼出去的水,收不回来。

几个小时前,他站在圣殿的入口处。人群熙攘,有从南地来献祭的农夫,也有穿着细麻衣的祭司匆匆走过。香烟缭绕,混着祭牲的气味。他开口时,声音起初是哑的,得清一清喉咙。“万军之耶和华如此说……”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的心先沉了下去。他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,也知道听的人会有什么反应。他讲到灾祸,讲到刀剑与饥荒,讲到这殿、这城将成的荒场。话像是自己从他里面挣脱出来的,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量,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
人群里起了骚动。一个面孔红润的祭司,名叫巴施户珥的,是圣殿的总管,猛地转过身来。耶利米认得那张脸——惯常是带着权威的平静,此刻却因怒气和某种近乎恐慌的情绪而扭曲了。巴施户珥没有立刻斥责,他先是用一种极冷、极沉的眼神盯住耶利米,仿佛要确认这祸患之言是否真的出自这个瘦削的先知之口。然后他才大步上前,攥住耶利米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铁钳。周围静了一瞬,只有祭坛上的火噼啪作响。

他被拖走,不是去监牢,而是到了圣殿北边便雅悯高门内的枷那里。那是一种示众的刑具,木头被无数罪人的脖颈磨得发亮。当冰冷的木头卡住他的脖子和双手时,耶利米感到的首先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尖锐的羞耻。他的下巴被迫抬起,姿态狼狈,像一头待宰的牲口。过往的人放慢了脚步,指指点点,低语声像成群的苍蝇嗡嗡作响。有人认得他,便摇头叹气;更多是不认得的,只当是个疯癫之徒。烈日直射在他的头顶,汗水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,每一刻都在磨损他的尊严。

直到日头西斜,影子拉长,他才被解开。脖颈上一圈深红的磨痕,火辣辣的。巴施户珥站在他面前,挡住西边最后的光,脸在阴影里成了一片暗色。“从今以后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祭司判定污秽之物般的厌恶,“你的名字不再叫耶利米,要叫‘玛歌珥米撒毕’——四面惊吓。因为你预言这城将遭遇的,必先临到你自己身上。你口中所出的,是惑乱民心的话。”

耶利米踉跄地走回家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,屋内熟悉的昏暗也没能给他安慰。他倒在铺着旧毡子的地上,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可是,那在他里面的东西又动了。那不是他自己的思绪,而是一团火,在他骨中燃烧,闭口不言反而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窒息。他试图回想巴施户珥的威吓,回想枷的羞辱,想用这些记忆将那火压下去。没有用。

他仿佛又听见那声音,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在他灵的深处响起,低沉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他挣扎,像雅各在毗努伊勒与神摔跤,只是他筋疲力尽,毫无胜算。最终,他屈服了。话语再次涌出,这一次是对着虚空,对着这陋室的四壁,也对着那始终聆听的至高者。他说的不再是审判,而是对仇敌的咒诅,话语尖锐如刀,倾泻着他作为一个人的苦毒与愤恨。他咒诅那日,咒诅报他父亲喜讯的人,愿那日变为黑暗。他说得激烈,胸膛起伏。

然而,当这些人的怒气随着话语发泄出来,更深的绝望却浮了上来,像幽暗的水淹没了心。他想起自己蒙召的那日,还是个少年,伸手有神明媒按手。这些年,他孤独行走,被人嘲笑,被亲人厌弃。他何尝不想有平安的日子,何尝不想说悦耳的吉言?他向着寂静发问,声音陡然变得虚弱:“我为何出胎见劳碌愁苦,使我的年日因羞愧消灭呢?”

寂静持续着。没有雷声,没有异象。只有晚风穿过门隙,吹动地上一点微尘。但在那寂静的深处,那火并未熄灭,反而烧出一种奇异的、令他战栗的温暖。他忽然明白了,这折磨,这重担,这无法摆脱的使命,正是他存在的印记。拒绝它,便是拒绝自己;背弃它,便是背弃那将他从母腹分别出来的手。

他慢慢坐直身体,颈上的伤还在痛。窗外,耶路撒冷的夜空开始显出星光,疏疏落落,却稳定地亮着。他极其低声地,几乎是喃喃自语,说出了最后的话,不是胜利的宣告,而是疲惫的、却带着一根不可折断的脊骨般的认信:“但我就像那被强暴的勇士,不能闭口不言……耶和华啊,你与我同在,好像那一位可怕的勇士。”

夜凉了。他伸手拉过一件旧外衣,裹住肩膀。明日会如何,他不知道。巴施户珥的敌意、众人的嘲弄、国家的危局,都还在那里,实实在在,如同门外磐石的阴影。但此刻,在这陋室的寂静里,有一种比枷锁更坚固、比羞辱更深远的东西,将他托住了。他合上眼,不是出于豁然的平安,而是出于一种认命的、却不再孤单的笃定。斗争没有结束,或许永不会结束,但今夜,他可以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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