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毒了起来。约拿坐在尼尼微城东边的山坡上,眺望着那片巨大的、他曾宣告要倾覆的城邑。尘土在热气中微微颤动,远处的城墙像一条疲倦的巨蛇,匍匐在平原上。风是干的,带着沙砾的味道。他在这里搭了一座简陋的棚子,几根木头,几把枯草,勉强能挡一挡正午的日头,却拦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浪。
他心里有一股火,烧得比这亚述的太阳更旺。那火从骨髓里往外窜,让他坐卧不宁。他回想起三天前在城中街巷里的呼喊,声音因恐惧和顺从而嘶哑——“再等四十日,尼尼微必倾覆!”那时,满城的人,从国王到乞丐,从老人到孩童,甚至牲畜,都披上麻布,禁食哭泣。王从宝座上下来,坐在灰中,颁布谕令,要人人离开恶道,丢弃手中的强暴。然后,他,这来自遥远以色列的先知,亲眼看见那本要降下的灾祸,竟被收了回去。神的怜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凉雨,浇熄了审判的雷霆,却点燃了他胸中的怒火。
“我早就知道。”他对着蒸腾的热气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。“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有恩典、有怜悯的神,不轻易发怒,有丰盛的慈爱。所以我当初才逃往他施,因为我怕,我怕你会回转心意。”他苦涩地笑了笑,干裂的嘴唇有些疼。“我算什么先知?我的话如同风中的碎秸。我成了笑话。”
棚子下的阴影越来越短,最后几乎缩到了他的脚底。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,悬在无云的天上。汗水流进眼睛,刺得他直流泪。就在这时,他感到头顶一阵惬意的阴凉。一株植物,不知何时,以惊人的速度在他身旁生长起来,藤蔓攀上棚架,宽大的叶子舒展开,厚厚的,带着柔和的绿意,将他严实地荫庇。那凉意如此真切,仿佛一股清泉从他发烫的皮肤上流过。他长吁一口气,向后靠去,一种微小而确凿的安慰,暂时压住了心头的愤懑。他几乎要对这株植物生出感激来。
然而好景不长。第二日黎明,天色还未大亮,他就被一阵细微的、持续不断的啃噬声吵醒。睁眼一看,一只虫子,神所预备的虫子,正在那株植物的茎干上。它的口器忙碌而有效率,不慌不忙。约拿愣愣地看着,看着那鲜活的绿色迅速萎黄,看着饱满的叶片卷曲、干枯。太阳刚跳出地平线,热度便随之而来。失去了遮蔽,热风毫无阻碍地扑打在他身上。更糟的是,神命定一阵燥热的东风,这风不像海风带着水汽,它从沙漠深处刮来,像从炉灶里喷出的气息,裹挟着沙粒,抽打着他的脸和手臂。太阳的光线变得锐利如针。
那点微小的安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加倍的煎熬。肉体上的痛苦此刻与灵魂里的怨怼完全汇合。炎热榨干他最后一点水分,也点燃了他最后一点耐心。“我死了吧!”他对着灼热的空气喊,声音里充满孩子气的绝望和愤怒。“我死了比活着还好!”
于是,那声音来了。不是雷霆,却穿透了燥热的风和耳鸣般的寂静。
“你这样因这棵蓖麻发怒,合理吗?”
约拿猛地抬起头,尽管他看不见说话的那位。他所有的委屈找到了出口,冲着那声音的方向激动地嚷道:“我发怒以至于死,都合理!”他的理由听起来那么充分,关乎他的面子,他的预言,他作为先知的权威,还有那棵给了他安慰又夺走它的植物。
接下来是沉默。只有热风刮过枯草的声音。
然后,那声音再次响起,平缓,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投入他愤怒的心湖,激起他无法回避的涟漪。
“这蓖麻不是你栽种的,也不是你培养的;它一夜发生,一夜干死,你尚且爱惜;何况这尼尼微大城,其中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有十二万多人,并有许多牲畜,我岂能不爱惜呢?”
话到这里就停了。没有更多的责备,没有长篇的教训。问题被抛回给约拿,抛回给坐在烈日、狂风和枯萎蓖麻之下的那个人。
约拿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他转回头,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尼尼微。晨曦正照在城墙上,炊烟开始从千家万户升起。他仿佛能听见市集苏醒的嘈杂,孩子们奔跑的欢笑,牲畜的鸣叫。那些面孔——他曾惧怕、厌恶、视为罪该万死的面孔——忽然变得具体起来:那个听了他的话就撕破衣服的商人,那个把灰尘撒在头上的老妇人,那个抱着羊羔哭泣的孩童……他们分辨左右手吗?他们懂得亚卫与巴力的区别吗?神说“有许多牲畜”。连那些牲畜,也在他的怜惜之内。
太阳越升越高,热风依旧刮着。但约拿胸中那团燃烧的、关于公义的怒火,似乎被一阵更广阔、更陌生、也更令人不安的风吹动着。那风的名字,叫怜悯。他依旧坐在那里,棚子已不蔽体,蓖麻已成枯藤。神的最后一个问题,悬在炽热的空气中,也悬在他的心里,没有答案,只有一片巨大无边的寂静,和寂静中缓缓搏动的、神圣而不懈的爱。这爱,比先知的理解更宽,比尼尼微的城墙更广,也比死亡更顽强。它就这样笼罩着山坡,也笼罩着远方的城。故事就在这里停住,留下一个在酷热中怔忪的人,和一个等待回应的、沉默的苍穹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