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秋雨中的信与光

**秋雨之信**

那封信送到的时候,哥林多正浸在深秋连绵的冷雨里。雨水顺着我家屋顶瓦片的缝隙滴落,在陶盆边敲出单调的声响。提摩太——那个常为保罗跑腿的年轻人——站在门口,蓑衣上的水渍在泥地上洇开一片。他递来的羊皮卷筒带着体温,也带着一路风尘的潮气。

“是从马其顿来的,”他声音有些哑,眼睛里却有种奇异的光,“保罗弟兄写的。”

屋里炉火黯淡,我点燃了另一盏油灯。展开信卷,熟悉的字迹便从那粗糙的皮面上浮现出来。起初读得很快,心里揣着不安。那之前我们已有过一封言辞严厉的信,许多人为此辗转反侧。那些话像楔子打进木头,把我们这些自以为坚固的生活凿开了裂缝。聚会时,彼此的目光都躲闪着,往日那些关于知识、恩赐、口才的热烈辩论,忽然显得空洞又苍白。有人私下抱怨保罗太过苛刻,有人则整夜难眠。

信的中段,我读得慢了。雨水敲打窗板,炉火噼啪。保罗在写他的行程:到了马其顿,身体仍旧软弱,外有争战,内有惧怕。但他笔下流淌出的,却不是怨言。他说,那安慰丧气之人的神,怎样在患难中安慰了他们。字句间仿佛能看见他旅途的尘土,听见他夜里的叹息,却也触摸到一种近乎磐石的平安。这不是高高在上的教训,这是一个与我们同样在泥泞中跋涉的人,在分享他如何找到了立足之地。

然后,他提起了那封“叫你们忧愁的信”。

“我如今欢喜,”他写道,“不是因你们忧愁,是因你们从忧愁中生出懊悔来。”

我停在这里,很久。油灯的烟熏得眼睛发涩。我想起亚波罗,那个在聚会中公开与继母同居的弟兄。起初,我们多数人沉默,甚至有人以“自由”与“宽容”为他婉转辩护。直到保罗前次信中点破这罪的污秽,并责备我们的容忍是骄傲的冷漠。争执爆发了,有人愤然离去,聚会冷清了好一阵子。那是一种锐利的、令人坐立难安的忧愁,像一根刺扎在团体的肉中,无法忽视。

但现在,这封信里的语气变了。保罗看到了这忧愁结出的果子。亚波罗最终在众人面前痛悔,断绝了那不正当的关系。那些原本纷争的、赌气的、袖手旁观的,也因着这彻底的悔改,竟生出一种清洁的、彼此珍惜的心来。我们不再急于为自己辩护,而是开始审视自己里面那些隐藏的、取巧的、体贴肉体的念头。忧愁没有摧毁我们,它像一场透彻的秋雨,洗去了浮尘,让底下真实的泥土——无论是肥沃还是贫瘠——显露出来。

“因为依着神的意思忧愁,”信上的字迹似乎在我眼前跳动,“就生出没有后悔的懊悔来,以致得救。” 这懊悔不是源于被人抓住把柄的羞恼,也不是对后果的恐惧,而是因着得罪了那位慈爱公义的神,心中产生的真正痛楚。这种痛,竟然通向生命。

我望向窗外,雨不知何时小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些微朦胧的天光。提摩太安静地坐在炉边烤火,脸上有长途劳顿的疲惫,也有一种沉静的笃定。他轻声说起他们在马其顿的境遇:逼迫、穷乏、内心的煎熬。但他说,正是在那里,他们经历了“何等的安慰”,并且这安慰流淌出来,成了给我们的劝勉。

这就是了。我忽然明白了信中那股涌动不息的力量从何而来。这不是一套完美的道德方案,这是一个在破碎与患难中,被神的恩典真实触摸、又把这恩典带着体温传递出来的生命见证。保罗的喜乐,不是因为我们终于变成了无可指摘的完人,而是因为我们这群偏强、幼稚、常犯错的哥林多人,终于肯在神的光照下面对真实的自己,并转向他。我们有了“热心”,有了“自诉”、”自恨”、”想念”、”热心”、”责罚”。这些复杂交织的情感,远比一种廉价的、表面的“平安喜乐”来得深刻、真实。

我重新卷起信纸,指尖能感到羊皮的纹理。雨停了,远处市集的喧嚣隐约传来,生活依旧琐碎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那封信带来的,不是即刻解决所有难题的答案,而是一道在潮湿阴冷中升起的光,它照亮了我们脚下的路,也让我们看清了同行者脸上同样的泪痕与盼望。忧愁没有消失,但它被纳入了更大的故事里——一个关于悔改、安慰与生生不息之拯救的故事。

提摩太起身告辞,说要去找其他几位弟兄。我送他到门口,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却带着雨后的清新。他回过头,笑了笑:“保重。保罗弟兄说,他因你们凡事放心。”

我点点头,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渐亮的街角。回到屋里,信卷静静躺在桌上。炉火正旺,将那一片羊皮映得温暖发亮。我知道,明天聚会时,我们大概还是会有争论,有软弱,有许多的不完全。但我们也知道,有一种忧愁,是通往神的;有一种安慰,能穿越千山万水,在秋雨潇潇的哥林多,点燃人心深处不灭的炭火。

那火,足以烘干一切潮湿的悲伤,迎接即将到来的黎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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