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里的晨雾还没散尽,乌利就已经赶着那五只母羊出了石墙围成的院子。羊蹄踩在露水打湿的小径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是去年春天跟着商队来到这以色列人营地的,一个寄居的外族人,凭着祖传的手艺,用橄榄木给各家各户做臼、做轭,换来这片坡地下方一块栖身的角落和这几只羊。
日子本来像溪水般平静地流着。直到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。
乌利那晚被远处野狗的厮打声惊醒,披上外衣提着灯出来查看时,心就沉了下去——羊圈的木栅被撬开了两根,里面空荡荡的。地上散落着几撮灰褐色的羊毛,沿着营地边缘,一直消失在通往东边山坳的乱石堆里。他举着灯的手有些抖,不是怕,而是一种钝重的茫然。那五只母羊,是他全部能生息的财产,羊毛、羊奶,还有可能出生的羊羔。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。
他在清冷的空气里站了很久,直到天际泛出鱼肚白,才转身去找了营地里的长老。不是营中显赫的那几位,而是住在西头的老卢卡。老卢卡年轻时在埃及为奴,背脊被鞭子压得有些弯了,但一双眼睛看人时,却像被摩西带上西奈山的风洗涤过一般,清亮而深。
老卢卡听他说完,没多言语,只从陶罐里倒出一碗羊奶递给他。“先喝点。”老人自己在磨石上坐下,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面,“律例是这么定的:人若偷了牛或羊,无论是宰了还是卖了,他就要以五牛赔一牛,四羊赔一羊。”
乌利捧着碗,奶还是温的。“可我……我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那就得找。”老卢卡说,“但找,有找的规矩。你不能指着任何一个人说‘是你’,除非有见证,或是有痕迹。若是找着了,牲口还在他手里活着,不论是牛是驴是羊,他就要加倍偿还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乌利像丢了魂。他做完手里的木工活计,就沿着营地边缘走,眼睛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牲畜的角落。营地里流言像风一样,一会儿有人说看见生面孔在附近晃荡,一会儿又传说东边山坳的岩洞里晚上有羊叫。人心在这种事上,容易生出猜忌的刺。有几个平日和他换过工的人,见了他,眼神也有些躲闪。
第三天下午,转机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。那是给老卢卡家放山羊的男孩,叫西缅,顶多十岁,跑来时满头是汗,扯着乌利的衣角,上气不接下气:“乌利!我看见……看见亚设家的后院棚子里,有……有不是他家的羊!毛色是灰褐的,角短,像你家的!”
乌利的心猛地一跳。亚设是营地里一个壮年人,家里颇有些牛羊。他跟着西缅,绕到亚设家后方那片长满荆棘的坡地。从缝隙里望去,那简陋的芦苇棚下,果然拴着几只羊。其中两只,那身形和毛色,乌利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——正是他丢失的母羊!
他没有立刻冲进去。记得老卢卡的话,他先去找了见证。除了西缅,他还叫上了旁边正在修屋顶的邻人。然后,他才走到亚设家门前。
亚设正蹲在门口磨镰刀,见他带着人来,脸色先是一僵,随即站起来,身形像堵墙。“什么事?”
“我的羊,”乌利说,尽量让声音平稳,指着后院,“在你棚子里。”
亚设的脸涨红了,是那种被当场揭穿的恼怒。“胡说!那是我从基遍人集市上新换来的!”
“它们左耳后都有个小豁口,是我去年冬天剪的标记,防冻疮的。”乌利说。这是真话。
围观的人多起来。亚设的眼神开始游移,嗓门却更大了:“你这外族人,是想讹诈我们以色列人吗?”
老卢卡不知何时也来了,静静地站在人群边上。他没说话,但他的存在让喧嚷声低了下去。人群里几位年长的,低声交谈着。最后,一位曾参与立约祭祀的老人走了出来,对亚设说:“去牵出来,看看耳朵。”
羊被牵出来了。在午后的光线下,左耳后那整齐的小小豁口,清清楚楚。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。
亚设的额角渗出汗水。他知道抵赖不过了,忽然换了一副面孔,带着懊悔:“我……我是捡的!那晚它们就在我篱笆外头乱走,我怕被野兽叼了,先收留着!正要找失主呢!”
老卢卡这时才慢慢走上前。他看着那两只羊,又看看乌利,最后目光落在亚设脸上。“若是偷来的,在你手里还活着,按律例,你要加倍还。”老人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不是两只,是四只。另外,你起先妄图以谎言遮盖,在众人面前羞辱你的邻舍。这罪,你要在耶和华面前求赦免。”
亚设的脸白了。四只羊,对他家也是不小的损失。但他知道律法的威严,也看见周围同族人的眼神。他低下头,肩膀垮了下去。“我……我赔。”
事情就这样定了。亚当日下午就从自家羊圈里牵出四只健壮的母羊,交到乌利手中。羊咩咩地叫着,被赶进乌利那个曾空荡的圈栏。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,有人拍拍乌利的肩,有人摇头叹息。
黄昏时,老卢卡又来到乌利的小院。乌利正对着新得的四只羊和找回的两只原羊,有些无措的欢喜。老人递给他一小块盐石,让羊舔舐,好叫它们安于新圈。
“律法不单是追讨,”老卢卡看着渐暗的天色,缓缓说,“也是护庇。护那被偷的,也护那行窃的——让他知道代价,好回头。也护你这寄居的,”他转向乌利,眼中有温和的光,“让你们知道,在这约的社群里,不可欺压外人,因为你们在埃及地也作过寄居的。这是耶和华的话。”
乌利摸着一只母羊温暖的背脊,心中那股失窃后的空洞与飘摇,忽然被一种更坚实的东西填满了。那不仅是失而复得的财产,更是一种奇特的归属——在这按着天上律例运转的营地中,他这外邦人,竟也有一份被量出来的公道。
夜里,他躺在铺上,听见新得的羊在圈里安然的鼻息。远处,营火渐渐熄灭,唯有守夜人的火把在瞭望台闪烁,像应和着穹苍之上那不可见的、公义之光。山风吹过山谷,他想起律例中其他细细的条文:点火焚烧荆棘,若延及他人麦捆,要赔;寄托的财物若有缺失,要在审判官面前断定……这些人间琐细的纠纷,竟都被收纳在一张神圣的、经纬分明的网罗里,各有归处。
他闭上眼。原来这约,不只在雷鸣电闪的西奈山顶,也在这羊圈、麦田、邻里口角与加倍偿还的母羊之中。明日太阳升起,他还要用橄榄木做轭,而那轭,也必是匀称、公道的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