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把橄欖山的影子拉得很長,石頭房子間的窄巷裡,塵土都染成了金色。亞比亞從自家的倉房裡出來,手上沾著麥殼。第七年的夏天快要過去了,空氣裡有股乾草和無花果熟透的甜味。他倚在門框上,心裡沉甸甸的,像壓著一塊磨石。
隔壁的以拉,蹲在自家那矮小的泥屋門口修補一個破陶罐。他的手指粗短,動作卻細緻,用麻線把裂開的兩片小心地纏起來。亞比亞看著,喉嚨有些發緊。以拉欠他的債,三袋大麥,一罐清油,是兩年前借的。那時以拉的小女兒病了,急需錢買藥。如今,那孩子已經能在巷子裡跑跳了,笑聲像鈴鐺一樣。可債還在。
律法書上怎麼說的,亞比亞清楚得很。申命記,第十五章。每逢七年末一年,你要施行豁免。豁免的定例乃是這樣:凡債主要把所借給鄰舍的豁免了,不可向鄰舍和弟兄追討。他上個月還在會堂聽文士誦讀過。字句像釘子,敲進他耳朵裡。可那是三袋大麥啊,還有油。都是他一鋤頭一鋤頭從石頭地裡刨出來,一滴汗摔八瓣換的。手鬆開了,日子就得緊一緊。他彷彿已經聽見妻子低低的嘆息,看見兒子望著略顯空蕩的糧缸時疑問的眼神。
以拉補好了罐子,抬頭,正撞上亞比亞的目光。他愣了一下,隨即侷促地站起來,手在破舊的衣裳上擦了擦,想擠出一個笑,卻沒成功,只變成嘴角一陣輕微的抽搐。“亞比亞兄弟,”他的聲音有點乾,“今年……你家橄欖長勢真好。”
亞比亞含糊地應了一聲。他看見以拉身後屋裡昏暗的光線,泥地上幾乎沒有像樣的傢俱。以拉是個好手藝的陶匠,可這兩年陶器不好賣。他不是懶惰的人,只是時運不濟,像被旱風吹倒的麥子。
那天夜裡,亞比亞翻來覆去睡不著。院子裡蟋蟀叫得人心煩。他乾脆爬起來,摸到小小的儲藏間,就著從石窗漏進的一點月光,看著那幾袋堆得整整齊齊的穀物。麥子的香氣沉靜而豐裕,摸上去顆粒飽滿。這是安穩,是底氣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粗糙的麻布袋。
“不可向窮乏的弟兄硬著心,撅著手。” 文士誦讀的聲音,不知怎的又在腦海裡響起來,沉穩,不容置疑。“總要向他鬆開手,照他所缺乏的借給他,補他的不足。”
他縮回手,心裡一陣煩躁。律法,律法。說得輕巧。給出去了,自己怎麼辦?明年要是雨水不濟呢?他走回院子,抬頭看著滿天的星斗。祖先就是在這樣的星空下行走曠野,領受這些話語的。那話語不單是石版上的刻痕,似乎也想刻進人的心裡去,把那裡面的硬塊鑿開。
接下來的幾天,亞比亞幹活總有些心神不寧。砍橄欖枝的時候差點砍到手;簸麥子時,金色的糠皮飛進他眼睛,惹得他一陣流淚。他躲著以拉,寧可繞遠路從村子的另一頭去田裡。可越是躲,心裡那塊磨石就越沉。
安息日前一天,黃昏時分。亞比亞從田裡回來,扛著一捆新砍的柴。巷口,他看見以拉的小女兒,穿著打補丁卻洗得乾淨的裙子,正用一根小樹枝,專心地在塵土裡畫著什麼。畫的像是一隻小羊,線條稚拙。女孩看見他,害羞地笑了,露出缺了的門牙。
“我爹爹說,”女孩聲音細細的,“等到禧年,我們就有新罐子用了。”
亞比亞腳步頓住了。禧年?那還要等很多個七年。孩子不懂豁免年的規矩,只聽大人提過遙遠的、一切復歸原位的禧年,覺得那是所有盼望的盡頭。她並不知道,眼前這個抿著嘴的伯伯,手裡就握著她能觸摸到的、一種更近的“歸回”。
他沒有說話,點了點頭,快步走回家。柴火扔在牆角,發出嘩啦一聲。妻子在灶邊忙碌,回頭看他一眼:“怎麼了?臉色這麼難看。”
亞比亞沒回答。他走到倉房,站了許久。夕陽最後的光線,正好照在那幾袋屬於以拉的“債”上。金黃的,暖暖的。他忽然想起律法書後面的話:“你必蒙福,因你將這事行在你地上。”
蒙福。是什麼樣的福呢?不是天上掉下糧食,大概是一種心裡的輕省。他這些天的憋悶,躲閃,那份沉重,不就是因為“撅著手”嗎?手緊緊攥住麥子,心卻被勒得生疼。
他深吸一口氣,那帶著塵土和植物氣息的空氣。然後,他彎下腰,不是去解開一袋,而是動手將兩袋大麥拖了出來。想了想,又把旁邊一小罐清油也拎上。動作有些笨拙,袋子蹭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他沒有叫妻子,自己扛起一袋,拎著油罐,又用胳膊夾起另一袋比較小的,有些狼狽地出了門。巷子裡已經暗了下來,星星剛剛開始顯現。以拉家的門開著,透出微弱的油燈光。
以拉正就著那點光搓麻繩,看見門口黑黢黢的人影和沉重的袋子,嚇了一跳,待看清是亞比亞和他肩上的東西,更是張大了嘴,說不出話。
亞比亞把東西放下,拍了拍身上的麥殼,喘了口氣。他沒看以拉震驚的臉,目光落在屋角那盞小小的燈火上。
“以拉兄弟,”他開口,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,“這些……是你的了。第七年了,照著耶和華我們神所吩咐的。”
以拉的臉在燈光下劇烈地顫動起來,他看著那實實在在的糧袋,又看看亞比亞,眼圈迅速紅了。他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感謝或推辭的話,卻一個音也發不出,只是猛地蹲下身,用手捂住臉,肩膀無聲地抽動起來。
亞比亞站在那裡,起初有些手足無措。但慢慢地,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心底瀰漫開來。不是失去的虛空,而是一種……鬆快。好像一直憋著的一口氣,終於長長地吐了出來。那壓在心上的磨石,不知何時碎了,化了。
他這才想起律法書上緊跟著的另一句:“你要謹慎,心裡不可起惡念,說:‘第七年,豁免年快到了’,你便惡眼看你窮乏的弟兄,什麼都不給他。”
他原來差點就成了那樣的人。在心裡計算著日子,惡眼看那需要幫助的鄰舍。如今,親手把麥子送過來,看著弟兄顫抖的肩膀,他才知道,所謂“豁免”,豁免的不只是債務,更是自己心裡那點吝嗇與恐懼。
“好好過節。”亞比亞最終只乾巴巴地說了這麼一句。他轉身離開,走進已完全黑暗的巷子。星光很亮,足以照亮腳下的路。他覺得腳步從未有過的輕省,彷彿肩上、心裡,都卸下了重擔。晚風吹來,帶著遠處田野的氣息,涼爽而自由。
他知道家裡的糧缸會淺下去一截。但他也彷彿聽見了一個更古老的應許,隨著夜風,在星空中迴響:“必照你所賜給我的福,豐豐足足地吃飽。” 那福氣,或許不在於缸滿倉流,而在於今夜,他的手終於鬆開,他的心,終於能像這曠野的夜空一樣,坦然無礙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