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残灯末庙

灯油将尽时,火苗会忽然跳得很高,映得满墙影子张牙舞爪,然后才倏地熄灭。耶罗波安二世最后的日子,便有些像这灯。以色列在他手下疆域拓至百年未有的辽阔,大马士革和哈马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记忆。撒玛利亚的集市上又能见到南方的细麻、东边的香料,王宫廊柱下,新磨的石砖光可鉴人。可老祭司亚希雅心里明白,那使国富强的,不是王的手,乃是耶和华因见以色列人极其艰苦,暂且藉着耶罗波安施恩的手。这恩典,如今怕是到了头。

果然,王崩了。葬在撒玛利亚列祖的坟地里,陪葬的器皿精工细琢,却掩不住一种仓皇的气味。他的儿子撒迦利雅接续他作王,才六个月。那时初夏,无花果刚结出青硬的果子。亚希雅在伯特利的旧坛前主持祭祀,燔祭的烟灰沾在他素麻的衣襟上,总也拍不掉。消息是随着一队风尘仆仆的商人传来的:雅比的儿子沙龙在百姓面前杀了撒迦利雅,篡了他的位。商人们说得绘声绘色,仿佛亲眼见着血怎样溅在撒玛利亚宫门的铜饰上。亚希雅只是默默地添了一块柴。这罪,从尼八的儿子耶罗波安那时就种下了,金牛犊在但和伯特利冷冷地立着,引着百姓偏离正路。如今这篡位的恶,不过是必然结出的荆棘。

沙龙作王刚满一个月。麦子还未熟透,米拿现从得撒上来,带着基列的兵,如野地的狂风卷进撒玛利亚。那日的惨烈,连乌鸦都绕城三日不近。米拿现不仅杀了沙龙,更血洗了提斐萨全城,因他们不开城门。据说连怀胎的妇人都被他剖开。亚希雅听到时,正在修补一副破裂的胸牌。他的手一颤,翡翠镶的“犹大”部落宝石滚落在地,沾了灰尘。他捡起来,用衣角慢慢地擦。窗外,伯特利的邱坛上香火依旧缭绕,百姓照常献祭,仿佛那远处的惨叫与血腥,不过是午后的苍蝇嗡嗡。

米拿现坐了十年的国位。这十年,是铁与钱堆成的。亚述王普勒来的那一年,压境的不是烟尘,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,像铜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。米拿现凑了一千他连得银子,向普勒买一个“坚固国位”的应许。银子是从以色列所有大富户身上强取的,每人五十舍客勒。收钱的小吏来到亚希雅简陋的居所,见他除了一屋子陈旧的经卷和一副磨得发亮的祭司冠冕,别无长物,啐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亚希雅望着他的背影,想起先知何西阿的话:他们立君王,却不由我;他们立首领,我却不认。如今这君王,竟要靠外邦的刀剑来坐稳位子。

米拿现与他列祖同睡,他儿子比加辖接续作王。那是个面貌柔和的年轻人,据说喜好音律,宫中常闻琴瑟之声。但在两年里,他未能止住国中贵胄们窃窃的私语和蠢动的心。将军比加,就是那个总在左额覆一缕头发、眼神如鹰的利玛利之子,带着五十个基列人,在撒玛利亚王宫的卫所里,当着许多人的面,将比加辖和他的亲信亚珥歌伯、亚利耶一并杀了。那日亚希雅正路过王宫外的高墙,听见里面先是一阵琴弦崩断般的锐响,继而便是死寂,比任何喧哗更教人胆寒。

比加作王二十年。这二十年,耶和华的手一次次地加重在以色列身上。亚述的提革拉毗列色王来了,夺了以云、亚伯伯玛迦、亚挪、基低斯、夏琐、基列、加利利,和拿弗他利全地,将许多人掳到亚述去。北方的疆土像一件浸湿的麻衣,被轻易地撕去大片。亚希雅已经很老了,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北方,仿佛能看见那些被铁链串走的百姓,他们的脚步扬起的尘土,与伯特利祭坛上的灰,原是一样的颜色。

而在南方,犹大国的乌西雅王长了大麻风,住在别的宫里。他儿子约坦代他处理国政。约坦还行耶和华眼中看为正的事,只是邱坛还没有废去,百姓仍在那里献祭烧香。亚希雅听南边来的利未人说,约坦王修筑圣殿的上门,又在犹大山地建造营寨与高塔。这是个坚固的工程,但老祭司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堵墙——那将北国以色列与她的上帝隔绝的墙,比任何石头垒砌的更高、更厚。

最后的日子来得很快。何细亚背叛了比加,击杀他,篡了他的位。这是以色列国最后的王了。在何细亚第九年,亚述王将以色列人全部掳去,安置在哈腊与歌散的哈博河边,并玛代人的城邑。撒玛利亚,这座以象牙装饰、充满喧哗的城,终于寂静下来。只有野草从宫殿的砖缝里长出,风穿过空洞的殿门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
许多年后,有一个从南国犹大来的巡礼者,路过伯特利的废墟。他在乱石中看到一副残破的祭司胸牌,十二块宝石早已被撬走,只留下空洞的镶槽。一个住在附近山洞里的老人,据说是以色列遗民的后代,用干枯的手指着那堆石头,慢慢地说:“我小时候听祖父讲,这里最后一位老祭司,在亚述人来的前一夜,将这胸牌埋在坛下。他说,牌子上的名字虽然散了,但那位按着十二支派呼召人的上帝,总有一日,会将它们一一寻回。”

巡礼者默然良久,捡起一片沾着铜绿的碎陶,上面似乎曾刻着字迹,如今已被风雨磨平,什么也看不清了。只有极远处,约旦河的水声,亘古不变地流淌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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