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所罗门建殿

咸湿的海风从推罗的方向吹来,裹挟着松木与沥青的气味,拂过耶路撒冷的石阶。所罗门王站在宫殿的高处,目光却仿佛越过了橄榄山的起伏,投向北方的远方。父亲大卫那些未竟的念头,此刻在他心中不再仅仅是模糊的轮廓,而是成了胸腔里一团温热的、亟待成形的火焰——为耶和华的名建造殿宇。

这念头并非一日而成。国中太平,四境安宁,那些曾令先王枕戈待旦的刀兵之声,如今已化作田间犁铧翻开泥土的声响,化作市集里交换器皿与布匹的喧嚷。太平,有时比征战更需要智慧去承载。所罗门知道,这太平是耶和华的赐予,而承受这赐予最好的容器,莫过于一座能与这国、这民、这时代相称的圣所。父亲当年流着泪的叹息,言犹在耳:“你想为耶和华建殿,本是好的,只是你手所流之血甚多……” 如今,血已渗入泥土,长出了和平的穗子;那被搁置的渴望,到了该拾起的时候了。

他想到了推罗王希兰。那是一位精明的邻邦君主,与父亲有旧谊,如同多石的以色列山地与满是香柏树的黎巴嫩山脉,虽则不同,却能彼此守望。所罗门铺开纸卷,命书记官以最郑重的言辞修书。信中不提买卖,先叙情谊:“我父大卫因四围的争战,不能为耶和华他神的名建殿,直等到耶和华使仇敌都服在他脚下。如今耶和华我的神使我四围平安,没有仇敌,没有灾祸。” 他写下这些字句时,心中澄明。这不是炫耀,而是陈述一个事实,一个神所成就的事实。然后,他才触及核心的意图:“所以我定意要为耶和华我神的名建造殿宇。”

信使快马北去。所罗门等待的时日里,常去察看父亲当年为建殿所预备的材料堆积之处。那些巨石沉默地卧着,表面被风雨磨得有些光滑,缝隙里长出细小的蓟草。他伸手触摸粗砺的石面,仿佛能触到先王那炽热而未能释放的温度。

希兰的回信到了。推罗王的话语透着海民特有的爽利与智慧,他因所罗门接续大卫作王而欢喜,更因这建殿的宏大心意而称颂耶和华。所罗门读着信,几乎能想象那位腓尼基王在推罗王宫中,面对地中海的蔚蓝波涛,捻须沉吟的模样。希兰欣然允诺:“你要的香柏木和松木,我必照你的心愿而行。我的仆人必将这木料从黎巴嫩运下海里,扎成筏子,浮海运到你所指定我的地方,在那里拆开。你也可以成全你的心愿,将粮食给我家作食物。”

这不仅是贸易的契约,更是一种带着敬意的联盟。以色列山地的麦子与油,要换取黎巴嫩山岭的芬芳与坚韧。所罗门立即吩咐,计算所需。这不是简单的采伐。他要的香柏木与松木,必须是最佳的材料,笔直、粗壮、纹理细密,能历经百年而不朽。他仿佛已经听见黎巴嫩群山深处,斧斤伐木的铮铮之声,看见巨木倒下时惊起的飞鸟,闻见那新鲜切口处散发出的、浓郁得化不开的树脂清香。

他下了谕旨,在以色列全地征召服劳役的人。这不是奴役,乃是为着一件神圣公共事业的轮值。三万人,分为三班,每月一万人上黎巴嫩山去;他们在那里伐木、搬运,与希兰的匠人一同劳作。山上生活艰苦,风吹日晒,但人群中并无多少怨言。因为人人都隐隐知晓,自己挥洒的汗水,搬运的每一根巨木,最终都将成为圣殿的一根梁、一块板,支撑起一个民族向着至高者的敬拜。除这每月轮换的三万,所罗门又派定了七万扛抬的,八万在山上凿石的。还有三千三百督工的,他们并非监工鞭笞,而是调度、管理,保证这浩大工程有条不紊。

于是,景象便壮观起来。从耶路撒冷到黎巴嫩的路上,常年有队伍在移动。上山的队伍带着工具与给养,下山的队伍或扛着巨大的木材,或抬着初经打凿的方形巨石。凿石的场所,终日叮当之声不绝于耳。匠人们用铜錾与铁锤,对着山体上选取的上好石头,小心翼翼地工作。圣殿的石头,必须在山中就预备妥当,到了工地,“听不见锤子、斧子,和别样铁器的响声”。这是所罗门严令的规矩,为的是建殿之处的肃穆与神圣。每一块石头,都在遥远的采石场被塑造成它最终的模样,标好记号,然后由民夫们用滚木与绳索,喊着低沉而整齐的号子,运往锡安山。

推罗的匠人与以色列的匠人一同劳作。希兰派来的,是熟悉木工与海事的好手;以色列人中,也有许多被这宏大使命激发了才智的能工巧匠。技艺在交流,不同的口音呼喊着相同的指令,汗水滴在同一段木材上。海上的筏队,沿着海岸线缓缓南下,到了约帕港口,再由以色列人接手,陆路运往耶路撒冷。港口终日忙碌,巨大的香柏木散发着持久不散的香气,连海风都染上了神圣工程的庄严气息。

所罗门常在处理国事的间隙,走到能望见工程进展的地方。他看着堆积如山的木料与石料,心中没有帝王的骄矜,反而充满了一种深沉的敬畏与谦卑。他知道,这一切的“太平”,这一切的“智慧”,这一切的“丰饶”,并非源于自己。它们如同此刻搬运中的上好材料,都是来自那赐予者的预备。他不过是在合适的时节,被放置在合适的位置上,来将这些预备收集、整理、建造起来。
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那些沉默而巨大的石料上。他想起父亲大卫的话,那话里既有未竟的遗憾,也有清晰的托付。如今,他正亲手将这遗憾弥补,将这托付实现。工程的喧嚣似乎沉静下去,他仿佛已经听见,在未来那座寂静的至圣所里,约柜之上,基路伯的翅膀所发出的、唯有心灵才能感知的微声。那才是这一切劳作的终点。

他转身走回宫中,步伐沉稳。风依旧吹着,带着黎巴嫩山林与地中海的混合气息,也带着以色列泥土的温热。这是一个时代的序幕,由无数双平凡的手,托向天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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