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屑在午后的日光里飞舞，像极细的金沙。我站在摩利亚山那块平出来的高地上，看着匠人们凿打那些从推罗、西顿运来的巨石。石锤击打的声音沉闷而固执，一声，又一声，在山间的寂静里传得很远。山风带着早春的凉意，吹动我斑白的鬓发，也吹动着堆放在一旁的、纹理优美的香柏木所散发出的清苦气息。

我的手指拂过一块已经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方石，凉意透过指尖传来。就是这里了。许多年前，就是在这块禾场上，我遇见了那手持火焰之剑的使者，在那场可畏的瘟疫与更大的恩慈之间。那时，阿珥楠——那耶布斯人——要将他打谷的禾场连同牛和器具都白白送我。我说，我必要用足价向你买，我不肯用白得之物献与耶和华。我用六百舍客勒金子买了那地。那时我并不知道，我买下的不只是一块地，乃是未来的一座山，一个殿，一个关乎万民的应许。

“我儿所罗门。”我心里默念这个名字，这“平安”之意。我的勇士们还在四方征战，刀剑未曾入鞘，血与火的气息尚未从我的王国完全散去。但耶和华的话临到我，清楚如这山间的磬音：“你流了多人的血，打了多次大仗，你不可为我的名建造殿宇。”这话初听时，如一根刺，扎在我这战士的骄傲上。我曾渴望，用我这双拿惯了刀枪的手，为祂建一座华美的居所，将我争战得来的金银宝石，尽都堆砌其中。然而祂说，不可。

起初是失落，随后却是更深沉的敬畏。祂的意念终究高过我的意念。争战是我的份，是祂放在我肩头的轭，用以在迦南地立定祂百姓的疆界。但建殿，那存到永远的、和平的见证，却是祂赐给我那性情安静、爱慕智慧的儿子的份。这不是剥夺，乃是更美的分派；不是拒绝，乃是更深的托付。

我转过身，走向那临时搭起的帐幕。里面堆积的物事，让最见多识广的督工也会屏息。有从各国得来的金子，苏伐的金，哈腓拉的金，在昏暗的帐内也流转着温润厚重的光。有银子，多如地上的沙土。铜、铁，多不胜数。有推罗王希兰应许送来的香柏木，我已看见初运来的样本，纹理笔直，香气沉静，是建造栋梁的绝佳材料。还有斑石、彩石，各样珍贵的宝石，预备镶嵌。这些，都是我这些年来，为这殿特意积蓄的。

我召了所罗门来。他站在我面前，身量已与我齐平，眼神清澈，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。我的双手按住他尚且单薄的肩头，能感到那下面年轻筋骨的力量。

“我儿，”我的声音因着激动而有些沙哑，“我心里本想为耶和华我神的名建造殿宇。只是耶和华的话临到我说：‘你流了多人的血，打了多次大仗，不可为我的名建造殿宇。你要生一个儿子，他必作太平的人；我必使他安静，不被四围的仇敌扰乱。他的名字要叫所罗门。他在位的日子，我必使以色列人平安康泰。他必为我的名建造殿宇。’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，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他心里。“看哪，我儿，现在愿耶和华与你同在，使你亨通，照祂指着你说的话，建造耶和华你神的殿。但愿耶和华赐你聪明智慧，好治理以色列国，遵行耶和华你神的律法。你若谨守遵行耶和华借着摩西吩咐以色列的律例典章，就得亨通。你当刚强壮胆，不要惧怕，也不要惊惶。”

我引他走出帐幕，指着满山的材料，指着那些技艺精巧的石匠、木匠、金银匠。“看这些预备的，我为我神殿所预备的金子、银子、铜、铁、木料，多不胜数。并且，因我心中爱慕我神的殿，就在预备建造圣殿的材料之外，又将我自己积蓄的金银献上。此外，我还有乐意献上的人民，他们都 skilled in every kind of work。起来办事吧！愿耶和华与你同在。”

所罗门沉默着，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材料，扫过忙碌的匠人，最后停留在远处耶路撒冷的城墙上。良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父亲，这工程甚大，因这殿不是为人，乃是为耶和华神。”

“正是为此。”我心中涌起宽慰与酸楚交织的暖流，“我在困难之中为耶和华的殿预备了金子十万他连得，银子一百万他连得，铜和铁多得无法可称。我也预备了木头、石头，你还可以增添。你这里有许多匠人，就是石匠、木匠，和一切能做各样工的巧匠。并有无数的金、银、铜、铁。你当起来办事，愿耶和华与你同在。”

我又召了以色列的众首领来，当着他们的面，将建殿的异象与托付，再次陈明。我要求他们尽心协助所罗门，因为耶和华拣选了他，将这建造的工放在他手中。这不是我大卫家的事，乃是关乎以色列全家的事。

日落时分，众人都散去了。我独自留下，再次走上那块平顶的高地。夕阳将一切染成血红与金黄，远处的汲沦溪谷泛起朦胧的雾气。匠人们已歇了工，四下寂静，只有归巢的鸟鸣。我跪在粗糙的石地上，手掌贴着那冰冷的、将要成为殿基的磐石。

我的殿宇，我的争战，似乎都要过去了。但另一个殿，另一个国，却要藉着我这年轻儿子的手被建立起来。这不是终结，乃是更美之约的开端。耶和华的应许，从不落空。祂不用刀剑成就平安，却要在平安中建立祂永恒的居所。我的使命，是预备道路；他的使命，是建造那殿。

晚风渐起，带着远方旷野的气息。我仿佛听见，不是刀剑的铿锵，也不是石锤的敲击，而是一种更深远、更宏大的声音，像是众水的响声，从天的那一边，隐隐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