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尼希米的重建之工

墙是立起来了。可站在城垛边上望下去,城里头空荡荡的,像一个人赢回了祖传的宅子,却发现厅堂里没有炊烟,井台边没有笑语。风穿过空旷的街巷,只卷起一阵干燥的尘土。这便是尼希米面对的,比修筑石墙更艰难的工程:要让这座圣城,重新有心跳。

抽签的日子,是在一个燠热的午后。阳光把影子缩得很短,空气里浮动着焦灼与羊皮卷的气味。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从犹大各乡各镇回来的人。谁都知道耶路撒冷意味着什么——是圣殿的所在,是神名的居所。可谁也都知道,住进耶路撒冷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你要离开好不容易重新开垦的田地,离开熟悉的山坡和葡萄园,挤进这片百废待兴、城墙内还看得见焦土的地方。意味着你的生活,从此要暴露在四周虎视眈眈的邻族眼前,担惊受怕。

祭司以利亚实的声音干涩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。他念出的每一个名字,都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,在人群里荡开一圈复杂的涟漪。有低低的惊呼,有瞬间松下来的叹息,也有被抽中者脸上那瞬间的凝滞——那不是喜悦,也不是抗拒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认命般的肃然。

我看见犹大族里的法勒斯子孙中,被抽中的是亚他雅。他是个敦实的汉子,手掌宽阔,指甲缝里还嵌着田间黑色的泥土。他听着自己的名字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用那双粗糙的手捂住了脸,肩膀微微起伏。不是为了自己,我知道。他身边紧紧依偎着他的妻子,她怀里的幼子正睡得香甜,脸蛋被暑气蒸得红扑扑的。迁入耶路撒冷,于他,便是将柔弱的妻儿带离荫蔽的村庄,置于烽火的前沿。

也有人眼中燃着光。比如巴录的儿子玛西雅,便雅悯支派的一个青年。他听到名字时,脊背猛地挺直了,眼里有种近乎灼热的东西。我后来才知道,他的祖父便是城破时死在巷战中的。这座城于他,不是负担,是血脉里必须收复的失地。

搬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接下来的日子,耶路撒冷的城门从早到晚喧闹起来。牛车吱吱呀呀,负载着简单的家当:磨得光亮的石磨,一两只陶瓮,卷起的毡毯。妇人们小心地抱着封好的酵母罐子——那是家的味道,要在新地方让面饼继续发起来。孩子们跟在车后跑,对新环境满是好奇,指着高大的城墙惊呼,又被角落里斜刺出的断壁残垣吓得缩回母亲裙边。

分配住处是另一番艰难的计较。城里的屋宇,许多还是废墟,能遮风挡雨的并不多。哈楠业楼和米斯利楼附近,算是较完整的区域。祭司们和利未人自然住在圣殿周围,靠近他们供职的场所。我看着一家利未人——亚萨的子孙——正在清扫一间旧屋。灰尘扬起,在光柱里飞舞。主妇一边咳嗽,一边指挥着孩子们把墙角多年的蛛网扫去。她的丈夫,一位歌者,则站在空荡荡的屋中央,试着哼唱了一句赞美诗的调子。声音在四壁间回荡,有些孤清,却也像第一颗钉下的楔子,宣告着生活的重新开始。

也有些区域,是自愿搬来的人住的。他们没有被签抽中,却因心里被神激动,将自己的命运与这座城捆绑。我特别记得一位住在基遍乡下的老匠人,他带着两个儿子和全套木工工具来了。他说:“圣殿的祭坛需要修葺,城门门轴需要更换。我的手艺,留在家乡只是给人做做犁耙,在这里,或许能为神的家出一分力。”他的皱纹里藏着尘土,眼神却清亮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空城渐渐有了声响。清晨,不再是死寂,而是井台边吊桶碰撞的闷响,妇人汲水时的低语。傍晚,炊烟从几处、十几处、几十处屋顶袅袅升起,起初细弱,后来便交织成一片温存的暮霭。市集上开始有了零星的交易,从乡下来卖新鲜无花果的小贩,用陶器换麦粉的居民。虽然规模远不及昔日,但那讨价还价的声音,便是人间最真实的生机。

当然,恐惧并未远离。夜里,城墙上值守的人增加了。火光映着守夜人警惕的脸。偶尔从远处山岗上,会传来不明的呼啸,引得全城的狗一阵狂吠。母亲们会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。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,人们依旧打开门,清扫门前的土,该去圣殿轮班的去轮班,该去整修房屋的去整修。

我有时在黄昏走上城墙,眺望这片渐渐复苏的城。东边,俄斐勒高地上,那些勇敢定居者的灯火,如同坚定守望的眼睛。西边,原先荒芜的街区内,传来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。圣殿的方向,晚祭的香烟笔直升起,融入暗蓝色的天幕。这不再是那座辉煌荣耀、令万国倾倒的京都,它伤痕累累,朴素得像一个刚经历过长途跋涉的归人。

但正是在这份朴素与艰难里,我似乎触摸到了一种比所罗门时代金子与象牙更坚实的东西。这不是王权的彰显,而是一群平凡人的顺服与信靠。他们放下安稳,选择风险;放下私产,选择共同的责任。每一个被抽签选中的名字,每一个自愿前来的家庭,都是一块活石,被无形的手砌入这座城的生命之中。

风依旧吹过街道,但带来的不再只是尘土味,还有新烤面饼的香气,以及从某扇敞开的窗里飘出的、断断续续却无比认真的诵经声。耶路撒冷的心跳,回来了。那心跳并不雄壮,甚至有些微弱而谨慎,但一声一声,清晰而固执,在这片应许之地的中心,重新搏动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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