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琐法的灼言

风从东边的荒漠刮来,卷着滚烫的沙粒,打在帐篷的毡子上,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。炉子里的炭火将熄未熄,映着约伯浮肿、布满疮疤的脸,也映着琐法那张因激动而绷紧的面孔。空气里还残留着烤饼的焦香,但更多的是一种凝滞的、属于灰烬与苦痛的气息。

琐法已经沉默了很久。比勒达的话像钝刀子割肉,以利法的话带着居高临下的寒气,而他现在觉得胸膛里有一把火在烧,烧得他喉咙发干,舌根发苦。他看着约伯,这个曾经令人钦羡的义人,如今像一尊被风雨蚀坏了的石像,却仍固执地宣称自己的洁净。一种混合着愤怒、焦虑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情绪,攫住了他。他必须说话,必须把那股灼热的东西吐出来,否则他自己就要被烫伤了。
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起初有些沙哑,像沙砾摩擦:“约伯啊,你这些辩驳的话,扰得我心绪不宁,催逼我不得不回应。我里头有个声音,是直觉,也是古老智慧的回响,让我明白你所忘怀的一件事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越过约伯,投向帐篷外无边的黑暗,仿佛在从亘古的幽暗里汲取话语。

“恶人的欢呼总是短暂的,不敬虔者的喜乐不过眨眼之间。哪怕他的骄傲顶天,头探入云,他终必灭亡,像自己的粪土一般;见过他的人要说:‘他在哪里呢?’他必飞去如梦,无迹可寻;必被赶走,如同夜间的异象。见过他的眼,再不得见他;他所在之处,也再寻他不着。”

炭火“噼啪”一声,爆出几点火星。琐法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,像荒漠里骤起的风,带着一种残酷的诗意。

“他的儿女要求讨穷人的恩,他的手要赔还不义之财。他壮年的骨节,却要与他一同躺卧在尘土中。” 琐法的语调沉了下去,带着一种预言式的阴冷,“他口虽以恶为甘甜,藏在舌根底下,爱恋不舍,吞咽入喉;然而在他的肚腹中,这却要变为虺蛇的恶毒。他吞下了财宝,还要吐出;神要从他腹中掏取出来。他必吸饮虺蛇的毒气,蝮蛇的舌头也必杀他。”

约伯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动了一下,但那光芒太微弱,很快又沉入无边的疲惫里。琐法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,或者说是被自己勾勒的景象所推动,描述得愈发具体,仿佛亲眼所见。

“他流奶与蜜的溪河,他不得再见;他劳碌得来的奶油、榨出的葡萄汁,都要归还。因为他欺压穷人,撇弃他们;强取非自己所盖的房屋。他内心不知安宁,所有珍藏的,一件也保不住。他丰足的时候,灾祸便临到;他一切的努力,都在他满足的时刻坍塌。”

琐法的叙述开始加速,画面接连涌现,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必然性。

“让黑暗充满他的帐篷,他所仰仗的炭火必要熄灭。上面的天要显露他的罪孽,脚下的地要兴起攻击他。他的家产必然消流,在神发怒的日子,全都冲去。这是恶人从神所得的分,是神为他命定的产业。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,帐篷里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。只有风还在呜咽,炭火只剩下暗红的余烬,明明灭灭,照着两张神色迥异的脸。琐法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,投入约伯苦难的深潭,没有激起预期的涟漪,只是沉下去,沉入那深不见底的幽暗里。他等着回应,等着一句反驳或一声叹息,但约伯只是静静地坐着,仿佛琐法那番关于毒液、黑暗、消亡的滔滔言论,只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。

寂静在蔓延,带着重量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炉中的最后一点红光,终于完全熄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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