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哈巴谷的质问与沉默

石头的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,连先知袍的粗糙边缘也感到发烫。哈巴谷站在圣殿的外院墙下,阴影狭长而稀薄。他望着眼前所谓的敬拜人群——有人机械地念诵律法,有人眼角瞥着邻舍的钱袋,几个祭司正为献祭的鸽子是否完美无瑕而低声争执。空气里有香料、牲畜粪便和人心腐朽混合的气味。

耶路撒冷的城墙仍在,圣殿的金顶依然反射着刺目的光,但哈巴谷觉得脚下的大地早已蛀空。他闭上眼,那些画面便压过来:审判官收受红袍边角露出的银钱;律法成为网罗,专门捕获贫穷与诚实的人;义人在街角沉默,因他们的声音被强暴与争竞的喧嚷淹没。他喉咙发紧,像被羊毛堵住。

“耶和华啊,”他声音干涩,几乎只是唇间的气息,“我呼求你,你不应允,要到几时呢?”

这不是他第一次质问。但这一次,疑问有了具体的形状,如同陶匠手中逐渐成型的瓦器。他走向内院,在廊柱的阴凉里坐下,羊皮卷摊在膝上。他写,不是用墨水,倒像用骨头在石板上刻画:“你为何使我看见罪孽?你为何看着奸恶而不理?”笔尖戳破了羊皮,一个微小的裂口。他停下,耳中却听到更深处的声音,不是他的,却从他心底最疲惫的地方涌出:毁灭和强暴在我面前,争端与相斗的事也兴起。

迦勒底人。这三个字突然楔入他的思想,带着铁器的寒气。远方那个新兴的帝国,迅猛如豹,嗜血如狼,他们的战马蹄铁似乎已经磕响犹大的山崖。哈巴谷的手微微发抖。他仿佛看见上帝转过身来,面容在圣所至圣之所的幽暗与烈火之间难以辨明。有声音,不是耳朵听见的,乃是灵里的震动:

“你们要向列国中观看,大大惊奇;因为在你们的时候,我行一件事,虽有人告诉你们,你们总是不信。我必兴起迦勒底人……”

他猛地站起,羊皮卷滚落地上。不是拯救。不是他所盼望的洁净与复兴。而是一把更残忍的刀,要借异族的手施行审判。迦勒底人,那眼中只有自己威势的民族,以羞辱别神为乐的狂徒,竟要成为至高者鞭挞选民的杖?

热风穿过廊柱,呜咽如泣。哈巴谷感到一种比先前的绝望更深的战栗。他俯身拾起羊皮,指尖触到粗糙的表面。他继续写,此刻的笔迹变得急促、倾斜,像在追赶那即将临到的命运:“你眼目清洁,不看邪僻,不看奸恶;行诡诈的,你为何看着不理?恶人吞灭比自己公义的,你为何静默不语?”

他写不下去了。夕阳正沉入西边的山峦,将圣殿的影子拉长得如同巨大的棺椁。晚祭的号角响起,悠长而凄凉,在逐渐黯淡的天色里飘散。献祭的烟袅袅上升,却在半空被风吹乱,不成形状。

哈巴谷没有加入晚祷的人群。他走下摩利亚山,穿过汲沦溪,登上橄榄山坡。回望城中,灯火次第亮起,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温暖而虚假。他知道有些人家正在密室里点数不义之财;知道城门口仍有冤屈不得伸张的寡妇在徘徊;也知道某些祭司的庭院里,已摆上明日与罗马税吏同享的宴席。

上帝的回答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烙在他的疑惑上。审判必临到,但不是以他设想的方式。那方式如此粗暴,如此令人恐惧,几乎像是以毒攻毒。迦勒底人的战车将要碾过的,何止是恶人的葡萄园呢?那些在强暴下喘息的无辜者,那些沉默的义人,他们柔弱的肩膀,又如何扛得住这来自两面的重压——先是同胞的欺压,后是异族的铁蹄?

晚星出来了,一颗,两颗,冷冷地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哈巴谷想起祖先的诗篇:“我观看你指头所造的天……”今夜,这天幕显得异常高远,异常沉默。他长久地站着,直到夜露打湿了袍襟。质问没有得到解答,反而引向了更深的奥秘。但他仍然站在这里,仍然望着天,仍然用心灵承载着这似乎无法承载的、神圣而可畏的沉默。因为除了那位似乎隐藏的上帝,他已无处可去。

山脚下,耶路撒冷的灯火,在无边的黑暗里,微微地颤动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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