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以下故事基于《马可福音》第11章内容展开叙事,采用门徒彼得的回忆视角,力求自然生动,神学细节皆参照经文本意。)
那是个灰尘扑扑的早晨,橄榄山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出一种沉闷的青色。耶稣在村子外头站住了,叫我和约翰去前头那家,说:“你们进伯法其的时候,会看见一匹驴驹拴在那里,是从来没有人骑过的。把它解开牵来。” 他说话时眉头微微收着,不是发愁,倒像是心里揣着一件极重的事,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沉了。我和约翰对望一眼,都没多问,只闷头往坡下走。
路上全是碎石,硌得脚板生疼。约翰低声嘟囔:“要是主人家拦呢?” 我没接话,自己也正想着这个。可等我们真找到那匹拴在门外木桩上的小驴,手刚碰到绳子,旁边门扉吱呀一声开了,出来个裹着头巾的男人,眼神里满是警惕。我喉咙发紧,照耶稣吩咐的话说:“主要用它。” 奇怪的是,那男人脸上的戒备像雪见了太阳,倏地化了,点了点头,竟帮着我们把缰绳解了下来。回来的路上,小驴不太驯顺,走几步就偏一下,我牵着它,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预感越来越浓——这不像他平日的样子。
我们把驴驹牵到耶稣跟前。他伸手抚了抚那牲畜的脖颈,掌心贴着鬃毛停了一会儿,才安静地骑上去。驴蹄踏在石子上,声音又轻又碎。人群不知何时聚拢起来的,先是从各条小路汇来三五个,接着是十几二十个,后来竟如汛期的溪流,从山道上漫下来。有人把衣裳铺在路前,更多人砍下带着青叶的树枝,也铺在地上。那喊声起初是零星的:“和散那!” 后来便汇成一片涌动的潮水:“奉主名来的是应当称颂的!” 人们的脸在正午渐强的日头下泛着光,是那种近乎灼热的盼望。可我却看见耶稣的背脊挺得笔直,他的目光望着前头耶路撒冷模糊的城墙,脸上没有笑,只有一种深静的肃穆,仿佛这所有的欢呼,都落不进他眼睛的深处。
进了城,天色已向晚。他只在圣殿的外院匆匆走了一圈,四下看了看,什么也没说。暮色里,金顶的殿宇泛着冷光。他对我们说:“回伯大尼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们从伯大尼出来。夜里大概下过一点雨,土腥气混着无花果树叶的清气。耶稣走在最前头,忽然在一棵无花果树边停住了。那树长得茂盛,叶子密密层层地在晨风里招摇。他走近了,在枝叶间细细地看。我跟在后头,也瞧了一眼,确实只有叶子,不见果子。这时节本不是收无花果的时候,我心里正这么想着,却听见他清清楚楚地对那树说:“从今以后,永没有人吃你的果子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静,可不知怎的,我脊背上一阵凉意窜上来。没有人说话,连多问一句也没有。门徒们都沉默地跟着他继续走,好像那被宣判的树,立在逐渐热起来的阳光里,成了一段不该被听见的私语。
再进圣殿,景象就全然不同了。外邦人院的廊子底下,俨然是个闹市了。牛羊低鸣,鸽子在笼子里扑腾,兑换银钱的人吆喝着,桌子凳子摆得到处都是,地上满是干草屑和牲畜的粪便。空气浊得很,香烛的气味完全被牲口棚似的腥臊盖过去了。耶稣站定了看。我看见他的肩膀慢慢绷紧,手在身侧攥成了拳,指节都白了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先是一把推翻了最近的一张兑换银钱的桌子!银锭和铜钱哗啦啦迸溅开,滚得到处都是。卖鸽子的吓得往后跳,他却已经转身去解开拴着的牛羊,用绳子驱赶它们。“出去!” 他的声音像雷滚过石廊,“把这些东西都拿出去!不要将我父的殿当作买卖的地方!”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。不是怒形于色的那种暴怒,而是一种凛然、可畏的威严,从他身上迸发出来,压得那些做买卖的人不敢辩驳,只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,连滚带爬地往外涌。他踢翻了凳子,不许人拿着器具从殿里穿过。一时之间,只有物件碰撞声、慌乱的脚步和他沉沉的呵斥声。
等喧嚣略略平息,他站在空了许多的廊下,胸膛还在微微起伏。有几位文士和祭司长从内院闻声赶来,脸色铁青,远远站着,交头接耳,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。可寻常百姓却慢慢围拢了,尤其那些瞎眼的、瘸腿的,竟试探着挨近他。耶稣的气息缓了下来,他朝他们走去,伸手触摸,低声说话。我看见一个蜷缩了多年的背脊,在他手下竟一点点松开了,试着挺直。
那天晚上回伯大尼,谁也没提白天的事。安静得有些异常。
第三天路过那棵无花果树时,是安得烈先叫起来的:“看哪!” 我们全都住了脚。那树竟从根到梢完全枯干了,叶子焦黄蜷曲,在风里簌簌地响,没有一点绿意。昨日那饱满的生机,像是被一夜之间抽空了,只剩下一个僵立的空壳。我怔怔地看着,心里那阵凉意又回来了。约翰喃喃地说:“枯干了……”
耶稣转过身,望着我们惊骇的脸。他说:“你们当信服神。” 山风吹着他的衣襟,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入耳中,“我实在告诉你们:无论何人对这座山说,‘你挪开此地,投在海里’,只要他心里不疑惑,信他所说的必成,就必给他成了。” 他顿了一顿,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的脸,“所以,我告诉你们:凡你们祷告祈求的,无论是什么,只要信是得着的,就必得着。你们站着祷告的时候,若想起有人得罪你们,就当饶恕他,好叫你们在天上的父,也饶恕你们的过犯。”
他又继续往前走了,朝着耶路撒冷的方向。我们跟着,心里揣着那棵枯树沉甸甸的影子,也揣着他那句关于“信心”和“饶恕”的话,两样东西在心头撞着,一时理不清滋味。等我们再次踏进圣殿的院子,祭司长和文士们,还有几位长老,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他们拦在路中间,为首的那个,语气硬得像石头:“你仗着什么权柄做这些事?给你这权柄的是谁?”
耶稣看着他们,沉默了半晌。那沉默长得让人心慌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近乎疏淡:“我也要问你们一句话,你们回答我,我就告诉你们,我仗着什么权柄做这些事。约翰的洗礼是从天上来的,还是从人间来的呢?你们可以回答我。”
我看见那些人的脸色变了。他们退到一边,彼此低声争论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“我们若说‘从天上来’,他必说,‘这样,你们为什么不信他呢?’若说‘从人间来’,却又怕百姓……” 他们交头接耳了好一阵子,终于转回头来,脸上堆着一种失败的窘迫,含糊地说:“我们不知道。”
耶稣便微微点了一下头,说:“我也不告诉你们,我仗着什么权柄做这些事。”
他绕过他们,继续往里走去,去教导那些围拢过来的百姓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群人还站在原地,像几尊蒙了灰的塑像,被穿过廊子的风吹着,脸上的表情,比那棵枯干的无花果树,好不了多少。
日头渐渐西斜,把圣殿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知道,风暴正在这平静的表面下积聚。而我的主,他走向那风暴的中心,脚步没有一丝迟疑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