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十字架前的哲思

雅典的空气里总是浮着粉尘与辩论的气味。我穿过市集,那些大理石的廊柱下,聚集着一簇簇的人。有人在讲伊壁鸠鲁的享乐,有人在辩斯多葛的理性,词语像抛光的石子,光滑、坚硬,相互碰撞出清冷的脆响。我停在一个圈子外,听一位从亚历山大来的学者,用精妙的类比阐述“逻各斯”如何统御万有。他的话很美,像编织好的锦缎,每个图案都严丝合缝。人们点头,眼中是懂得某种奥秘的满足。

我怀里揣着一卷粗糙的羊皮纸,上面是我预备要讲的话。但站在这片智慧的喧嚷中,那些话忽然显得笨重极了,像没经过雕琢的石头。我该怎样向他们讲述那位钉十字架的基督呢?用柏拉图的“理型”吗?用亚里士多德的“第一推动者”吗?我的老师迦玛列所传授的严谨律法诠释,在这里似乎也派不上用场。一种深切的无力感,像橄榄山傍晚的凉意,浸透了我的骨头。

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,背靠着一堵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墙。不远处,几个罗马兵丁正粗声说笑,他们的铁甲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我闭上眼睛,不是向雅典娜祈祷,也不是向宙斯祈求雄辩。我想起的,是那个昏暗的楼房里,门徒们脸上摇曳的灯影,是提比哩亚海边炭火的气息,是那个声音——不是辩论的声音,而是一个将破碎的生命重新拾起的声音。

那天下午,我站在亚略巴古的石阶上。风从爱琴海吹来,带着咸味。面前的人不多,有好奇的,有嘲弄的,也有几个真正疲惫、在哲学里找不到安息的眼睛。我开口了。声音干涩,没有引用荷马,没有提及任何一位本地哲人的名言。我只是讲述了一个人,一个木匠的儿子,他行的神迹,他说的比喻,他在彼拉多手下受审,最后被钉死,第三日复活。

我说得很慢,有时甚至磕绊。我没有证明“道成肉身”的逻辑必然,我只是描述那双抚摸麻风病人的手,描述他在狂风的海面上走向门徒时的平静。我讲十字架,不是作为一种胜利的象征,而是作为软弱、羞辱、痛苦的顶峰。我看见有人皱起了眉头,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一个穿着斯多葛学派朴素长袍的人打断我:“外乡人,你说的这些‘神迹’和‘复活’,有什么证据?合乎什么‘法则’(nomos)呢?”

我沉默了片刻。海风继续吹着。然后我说:“弟兄们,我到你们这里来,并没有用高言大智对你们宣传神的奥秘。因为我曾定了主意,在你们中间不知道别的,只知道耶稣基督,并他钉十字架。我在你们那里时,又软弱,又惧怕,又甚战兢。我说的话,讲的道,不是用智慧委婉的言语,乃是用圣灵和大能的明证。”

场中安静了一些。那种用理性编织的、自信的喧嚷,似乎被一种更笨拙、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。我继续说:“我们所讲的,乃是那从前隐藏、神奥秘的智慧,这智慧,这世上有权有位的人没有一个知道的;他们若知道,就不把荣耀的主钉在十字架上了。这智慧,不是这世上的智慧,也不是这世上有权有位将要败亡之人的智慧;我们讲的,乃是从前所隐藏、神奥秘的智慧,就是神在万世以前,预定使我们得荣耀的。”

我看见那个斯多葛学派的人,他脸上的讥诮淡去了,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困惑。他习惯的“法则”是宇宙冰冷的理性秩序,而我说的,却是一位为爱进入混乱与死亡的神。

“除了在人里头的灵,谁知道人的事?像这样,除了神的灵,也没有人知道神的事。”我几乎是用耳语般的声音说出这句话,“但我们所领受的,并不是世上的灵,乃是从神来的灵,叫我们能知道神开恩赐给我们的事。并且我们讲说这些事,不是用人智慧所指教的言语,乃是用圣灵所指教的言语,将属灵的话解释属灵的事。”

我没有给出一个“答案”。我没有搭建一座从人的理性通往神那里的桥。我只是指出了另一条路——一条向“圣灵”敞开的、内在的路径。这路径无法在广场上公开演示,它要求放下自恃,要求一种像孩童般的接受。

聚会散了。大多数人摇着头走了,嘴里念着“胡言乱语”或是“又一个讲述神秘秘仪的”。但有几个人留了下来。其中有一个,就是刚才发问的斯多葛学者,他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光,不是获得了答案的光,而是从坚固的逻辑牢笼中,瞥见一丝无法被牢笼禁锢的光亮时,所产生的震动与渴望。

后来我回到寄居的简陋住处,手指划过羊皮纸上那些我最终没有说出的、精心准备的论证。我笑了,是一种带着疲惫的释然。人的智慧,有其华丽与力量,能建造宏伟的思想殿堂。但神的国,那钉十字架的基督所彰显的国,却像一颗芥菜种,像面酵,它进入世界的方式是柔弱的、隐藏的,需要另一种眼睛——不是锐利辨析的眼睛,而是被恩典开启、被圣灵引导的眼睛——才能看见。

那天晚上,我吹熄油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雅典的月光从窗户流进来,清澈而冰冷。但我心里却有一团微小的、温暖的火,那不是我自己点燃的。它不照亮哲学的宏大体系,只照亮脚下一步之遥的、信心的道路。我知道,往后在这座崇尚智慧的城市里,我的言语依然会显得愚拙,我的故事依然会显得简陋。但够了,这就够了。因为那真正的大能,从来就不在我修辞的华丽里,而在那看似软弱的十架故事之中,在倾听者心灵深处被那灵悄然触动的那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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