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邊的蘆葦在午後悶熱的風裏低垂著。尼羅河的泥腥氣混著遠處磚窯的焦味,一陣陣飄過來。雅各的子孫在這地已經住了很久,久到約瑟的故事變成了老人嘴裏模糊的傳說,久到當年的恩惠在宮廷的記憶裏褪了色,只剩下一個日益龐大、令人隱隱不安的族群。
新王登基的時候,並不認識約瑟。他在寶座上俯視這片土地,只看到城垛外那些擁擠的帳篷和土屋,聽到市集上夾雜著異族口音的喧嚷。宰相遞上的莎草紙卷軸裏,寫著令人蹙眉的數字:「他們生養眾多,極其強盛,滿了那地。」王用指節敲著鎏金的扶手,對兩旁的謀士說:「看哪,這以色列民比我們還多,又比我們強盛。若是遇上戰事,他們聯合我們的仇敵,一走了之,該怎麼辦?」他的聲音不高,但殿裏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恐懼像一滴墨,滴進了清水裏,慢慢洇開。
於是,勞役成了方略。監工們拿著鑲銅頭的皮鞭,在破曉的寒意裏驅趕人群。他們被分派去建造兩座積貨城,比東和蘭塞。泥土要和著切碎的稻草,用腳反复踩踏,直到黏稠如膏。日頭毒辣,背上的磚塊滾燙,空氣裏塵土飛揚,嗆得人喘不過氣。監工的眼睛像鷹一樣,尋找著懈怠的跡象。他們想用苦工壓垮這些人的脊梁,用塵土淹沒他們的魂。
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。人越是苦累,夜裏回到帳篷,油燈下看著妻兒的臉,那求生求繁衍的勁頭就越是旺盛。就像被踐踏的野草,一場夜雨後,反而更青更密。接生婆的帳篷裏,啼哭聲此起彼伏,那聲音裏有一種蠻橫的生命力。監工向官長報告,官長皺著眉,把同樣的話傳進宮裏:「他們越發多起來,越發蔓延。」
王的耐心被這頑強的生命力磨薄了。他召來兩個希伯來的收生婆,一個名叫施弗拉,一個名叫普阿。她們進殿的時候,裹著樸素的頭巾,手上還帶著藥草的氣味,與香柏木大殿裏濃重的沒藥香膏氣味格格不入。王坐在高處,聲音從上面飄下來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「你們為希伯來婦人收生,若是看到她們臨盆,是男孩,就殺了;是女孩,才可存留。」
兩個婦人垂著眼,沒有應聲,只深深地彎下腰,倒退著出了大殿。陽光刺眼,她們彼此對望了一眼,什麼也沒說,只是加快腳步,穿過嘈雜的市集,回到河邊那一大片低矮的聚居地。風裏有新生兒的奶腥味,也有泥土被曬焦的苦味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命令卻像落入深潭的石子,沒有迴響。王再次召見她們,語氣裏有了裂痕:「你們為何存留男孩的性命?」施弗拉抬起頭,她的臉被風日刻滿皺紋,眼神卻清亮。她用一種平靜的、近乎敘述家常的語氣說:「王啊,希伯來婦人與埃及婦人不同。她們本是健壯的,收生婆還沒有到,她們已經生產了。」普阿在一旁靜靜站著,像一塊沉默的石頭。
王揮手讓她們退下。他無法從那平靜的臉上找出破綻,也無法證實那話語的真假。只是心裏那根刺,紮得更深了。他轉向全國,頒布了更殘酷的諭令,那聲音通過傳令官的口,迴盪在尼羅河兩岸:「凡希伯人所生的男孩,你們都要丟進河裏;一切女孩,才可存活。」
風吹過蘆葦叢,發出沙沙的響聲,像是嘆息。河水渾黃,緩緩流淌,它滋養生命,如今卻要成為墳墓。在那些低矮的土屋裏,母親們緊緊摟著懷中的嬰孩,手指顫抖。黑暗的氣味瀰漫開來,但角落裏的油燈,燈芯被撥亮了一些,頑強地燃著。收生婆施弗拉和普阿的名字,在婦人們低聲的交流中被反复提起,帶著一種溫暖的敬意。因為她們敬畏的,不是王,而是那賜下生命氣息的神。神便叫她們成立家室,在那一片死亡的陰影下,新的家庭仍在悄然誕生。
而法老的王宮,高牆依然巍峨,卻關不住那在磚塵與淚水中默默滋長的力量。尼羅河的水,終究不能吞噬一切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