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将尽时,羊皮卷上的名字便开始游动。这是老抄经人亚米告诉我的。他说,这些不是墨迹,是血痕,是风沙,是无数个黄昏里被拉长的影子。此刻,我正坐在耶路撒冷一处简朴的居所内,羊皮纸摊开,第一章的标题只是简单的“亚当的家谱”。外面,晚风正掠过橄榄树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遥远的回声。
起初是亚当。这个名字写下来,笔尖有些滞涩。不是第一个被造的人,而是我们所有人的“起初”。从他,到塞特,到以挪士……一代一代,名字像石子投入深井,听不见回响,只有向下、向更深的黑暗里坠落的轨迹。我试着不去想他们活了多少年,生了谁,又死去。我只看见他们的名字,在寂静中连接着,像一条暗河,在地底无声地流淌。该隐的名字不在这里,这条线是洁净的,是神所预备的、通往应许的那一条纤细却未断的脉络。
写到以诺时,我停了笔。墨在灯影里微微反光。“以诺与神同行”。同行。不是跟随,不是仰望,是并肩走着。他后来就不在了,因为神将他取去。这简短的一句,比前后那些漫长的年岁更有重量。他的日子不在羊皮卷上,在卷轴之外的风里。我仿佛能看见他的背影,渐行渐远,直至融入一片不可言说的光中,留下身后一串依然按部就班延续的名字:玛土撒拉、拉麦……
然后,是挪亚。
这个名字一落笔,似乎就能闻到洪水的腥气,听到暴雨击打方舟木板的轰鸣,感到大地在深渊之上漂浮的眩晕。他的三个儿子:闪、含、雅弗。从这里开始,河床陡然拓宽,分作三条汹涌的支流,奔向世界的各个角落。历史的地图,由此展开褶皱。
我逐一写下含的后裔:古实、麦西、弗、迦南……还有宁录。写到“宁录”时,我指尖微凉。他在耶和华面前是个英勇的猎户。何等复杂的气象。既是“英勇”,又为何特意点明“在耶和华面前”?他的国起头是巴别、以力、亚甲、甲尼,都在示拿地。示拿,后来建造巴别塔的地方。英勇与悖逆,开拓与狂傲,竟能这样奇特地糅合在一个人的血脉里。他像一道浓烈而阴影斑驳的笔触,划开了早期历史的天空。
然后是闪的子孙。笔触到这里,不由得庄重、缓慢起来。因为那条暗河,那纤细的应许之脉,正流淌在这条支流中。亚法撒、沙拉、希伯……法勒,他的名字意为“分地”,那时人们就分地而居了。拉吴、西鹿、拿鹤、他拉。最后,是他拉的后代:亚伯兰——那将要被称为亚伯拉罕的信心之父。
但我还不能写他的故事。这里是家谱,只是序曲。我只能写他拉生亚伯兰、拿鹤、哈兰。哈兰生罗得。然后,便戛然而止,笔锋转向了亚伯兰的兄弟拿鹤的子孙,其中有一个名字是密迦,她后来成了亚伯兰兄弟的妻子。种种伏笔,已悄然埋下。
我的手腕有些酸了。灯花“噼啪”一声轻响。我看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名字,它们不再是干燥的符号。他们是活过的人。亚当曾在伊甸的薄雾中行走;以诺曾与神交谈,步履轻快;挪亚曾仰望从未见过的暴雨乌云;宁录曾在示拿的平原上追逐猛兽,心却向着天宇膨胀;亚伯兰此刻或许正在吾珥的月色下,感到一种莫名的牵引,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将被更改,他的命运将搅动万族。
窗外传来更夫遥远的梆子声。夜已深。我吹熄了灯,但羊皮卷上的名字,在渐渐升起的月光里,似乎真的开始游动。它们从岁月的尘埃中站立起来,形成一个无声而浩大的行列,从时间的开端走来,踏过洪水与平原,穿过城邑与帐棚,走向一个尚未揭晓的应许。而我,只是一个在寂静深夜里的记录者,用笔尖小心翼翼地,触碰着这些沉睡的、却依然温热的血脉。
明天,还要继续抄写。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