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王者归来露台夜话

殿前的石阶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,空气中弥漫着没药与炭火的气味。老以萨迦倚在廊柱的阴影里,看着王从战车上下来。铠甲上的血迹已经发黑,但王的脸庞却像被山涧洗过一般,透着一种奇异的明亮。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涌过宫墙,以萨迦却只是眯起眼,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躲在羊圈里发抖的少年。

那时谁会想到呢?连先知撒母耳膏抹他的时候,邻舍们都窃窃私语:“耶西家最小的儿子?那个牧羊的?”

王走过来了。他的步伐并不像得胜者那般张扬,反而带着某种沉重的感激,仿佛每走一步都在卸下重担。经过以萨迦身边时,王忽然停住,解下肩上半旧的蓝色斗篷——那是他出征前王后亲手披上的。王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斗篷轻轻搭在老人膝上。布料上还残留着战场风沙与橄榄膏的气息。

当晚的筵席上,蜂蜜酒在陶碗里荡漾着金光。乐师拨动琴弦,唱的正是王白日里在约柜前喃喃的那首诗:“耶和华啊,王必因你的能力欢喜……”以萨迦没进殿。他坐在庭院的无花果树下,听着断断续续的歌声飘出来,像断续的雨水。

他想起伯特利城外的那个黄昏。扫罗的军队像蝗虫般铺满山谷,而大卫——那时他还不是王——整夜跪在溪边的巨石上。黎明时分,他抬起头对以萨迦说:“祂将心里的渴望赐给了我。”那时以萨迦不懂,现在他忽然明白了:王所求的从来不是疆土或荣耀。他在深夜帐篷里辗转反侧时所求的,不过是能按公义牧养这群百姓的智慧,不过是能在黑暗中辨认出耶和华面容的清醒。

筵席的喧哗渐渐低下去时,王独自走到了露台上。月光洗着他额上那道新月形的疤——那是非利士人铜戟留下的印记。以萨迦悄悄走近,看见王的手正无意识地抚摸着斑驳的栏杆。这栏杆还是他登基那年修的,当时他说:“要让它坚固,好让后来的人也能在此凭栏。”

“以萨迦,”王忽然开口,没有回头,“你还记得我们在隐基底洞穴的那夜吗?”

怎么会忘呢。扫罗在洞外解手,年轻的大卫握着刀,浑身颤抖如风中的芦苇。最终他割下的只是一角衣袍,出洞后却哭得像个孩子。那时他说:“我怎能伸手害耶和华的受膏者呢?”

“今日我在战场上,”王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夜风吹散,“看见扫罗的孙子米非波设站在敌军阵中。我的将军们喊着要取他首级。可是以萨迦,我在那瞬间看见的,却是约拿单的脸。”

露台下,晚开的素馨花在暗中散发着幽香。更远处, Jerusalem 的灯火次第熄灭,只剩下守夜人的火把在城墙上明明灭灭。王的侧脸在月光中显得异常柔和:“敌人的计谋失败了,他们的弓箭折断了。可是以萨迦,当我看见他们溃逃时的眼睛——那些和我一样会惧怕、会思念家乡的眼睛——我忽然明白,耶和华使我高升,不是为了让我践踏。”

远处传来婴孩的夜啼,又渐渐平息。某种深沉的宁静笼罩着山城。

以萨迦想起白天王归来时,有细心的妇人注意到:王的剑鞘上缠着一绺染血的白羊毛。没人敢问那是什么。只有以萨迦知道,那是出征前夜,王独自在羊圈里跪了半夜,最后从一只跛脚的老羊身上取下的。当时王苦笑着说:“免得我忘了自己从何处而来。”

夜风吹动露台上王室的旌旗。旗上绣着的星辰图案在月光下仿佛真的在闪烁。王转身准备回殿时,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祂用脸上的荣光迎接我们。以萨迦,有时这荣光太沉重,比铠甲还沉重。”

老人独自在露台上又站了很久。东方泛起鱼肚白时,他看见第一缕晨光照亮了圣所的幔子顶。远处有早起磨面的妇人开始推石磨,声音单调而安稳。他忽然想起诗里的最后一句:“耶和华啊,愿你因自己的能力显为至高。”

不是因战车,不是因刀剑。以萨迦蹒跚着走下露台时,无花果树的叶子拂过他的肩头。叶片上宿夜的露水,冰凉如神在沉默中应许的慈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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