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谦卑如孩蒙赦之道

那时,门徒们围坐在迦百农附近一座橄榄山的缓坡上。日头开始西斜,拉长了他们身影,空气里飘着烤饼与尘土的味道。他们刚才又在争论,声音不大,但话里的刺儿彼此都感觉得到——谁将为大,谁更亲近老师,这些念头像野草般在心底蔓生。彼得用粗糙的手指搓着一片干枯的叶子,看着它碎成屑;约翰望着远处田埂上一个弯着腰拾穗的妇人,若有所思。他们心里都不太平静。

这时,有几个当地百姓领着自己的孩子挤过来,脸上带着恳求与敬畏混杂的神情。他们想让孩子摸一摸拉比,求个祝福。门徒中有人皱起眉头,觉得这是打扰。他们正谈论天国大事,这些琐碎俗务,何况是吵嚷的小孩子,来得不是时候。有人伸出手,想温和地拦阻。

耶稣看见了。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门徒们,那眼神清亮得像秋天的井水,能照见人心里最细微的皱褶。他没责备,只是招招手,让那些孩子过来。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,扎着歪斜的辫子,怯生生地挪到前面,手指含在嘴里。耶稣把她抱起来,放在自己膝上。孩子的母亲在人群后捂着嘴,眼眶红了。

“我实在告诉你们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山坡上的风声似乎都静了一瞬,“你们若不回转,变成小孩子的样式,断不得进天国。” 他用手轻轻拢住孩子那沾了泥点的小手。“所以,凡自己谦卑像这小孩子的,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。”

彼得觉得脸上有点发热。他想起自己刚才心里那些计较,像阳光下无所遁形的尘螨。谦卑?他们这些跟从老师走南闯北、见过神迹、听过奥秘的人,要学的竟是这个?他看向那孩子,她正好奇地拽着老师衣袍的一根线头,眼神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要显得重要的意思。

接着,老师的话变得沉重起来,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羊毛毯。“凡为我的名接待一个这样小孩子的,就是接待我。” 停了一停,那声音里透出一种令人心颤的严肃,“但无论谁,使这些信我的小子中的一个跌倒,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他的颈项上,沉在深海里。”

深海的画面,带着冷冽的黑暗与绝望的压力,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。耶稣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脸,那些熟悉的、被日晒风吹粗糙了的脸庞上,此刻都写着震惊与沉思。世界有祸了,因为绊倒人的事是免不了的,但那绊倒人的有祸了——这话语像凿子,刻进他们听惯比喻和安慰的耳朵里。

话题于是转到“跌倒”与“挽回”。倘若你的弟兄得罪你,你当怎样行?不是立刻聚集众人定他的罪,也不是暗暗怀恨在心。你要去,趁着他和你单独在一处的时候,指出他的错来。是“去”,是主动走向那隔阂,带着挽回的心,而非定罪的心。“他若听你,你便得了你的弟兄。” 得了,不是赢了;是关系的恢复,比道理的胜负珍贵万倍。

可若是不听呢?老师的话层层推进,像智慧的阶梯。要带一两个人同去,凭两三个人的口作见证,句句都可定准。这不再是私下的恩怨,而是关乎共同体健康的症候。若他还是不听,就告诉教会。最后,若连教会也不听,那么,就看他像外邦人和税吏一样。

说这话时,耶稣的语调里没有快意的决绝,只有一种沉痛的、近乎哀矜的清晰。彼得听着,心里翻腾。他性子急,惯常是点火就着,有错当面吼出来,吼完或许也就忘了。但这套步步为营、既坚定又给尽机会的规矩,让他看见一种陌生的、带着巨大忍耐的秩序。他忍不住问:“主啊,我弟兄得罪我,我当饶恕他几次呢?到七次可以么?” 他自觉得这数字已是大度的极限,远超常人所为。

耶稣的回答却像一道光,劈开了他所有用数字衡量的想象。“我对你说:不是到七次,乃是到七十个七次。” 那不是四百九十次的算术,那是一个宣言:饶恕,在你的心里,根本不该有计数的刻度。它应当成为一种呼吸般的自然,一种源于被巨大赦免过的、生命深处的本能。

然后,耶稣讲了一个比喻。他说,天国好像一个王,要和他的仆人算账。那画面在门徒眼前展开:宏伟的宫殿,威严的主上,被带上前来的一个仆人。这仆人欠了一笔骇人听闻的巨债,一万他连得银子,那是他几百年劳作也无法企及的数目。王下令,要把他和他妻子儿女,并一切所有的都卖了偿还。仆人伏地哀求,声音因绝望而撕裂:“主啊,宽容我,将来我都要还清。” 那悲切是真切的,那誓言却是虚幻的——他永远还不清。

出人意料地,那主人动了慈心,不仅释放了他,而且免了他一切的债。一笔勾销。庞大的、足以压垮几代人的重负,在主人一句话里,烟消云散。仆人出来,脚步该是轻飘飘的罢?心里该是被恩典涨满得要溢出来罢?

然而,不是。他遇见一个同伴,这同伴欠他区区一百第纳尔,不过是他刚被免除债务的几十万分之一。他掐住那人的喉咙,说:“你把所欠的还我!” 同伴的哀求,几乎是他刚才哀求的翻版:“宽容我,将来我必还清。” 但他不肯,竟去把那人下在监里,等他还了所欠的债。

其他同伴看见,就甚忧愁,去把这事都告诉了主人。主人叫了他来,说:“你这恶奴才!你央求我,我就把你所欠的都免了。你不应当怜恤你的同伴,像我怜恤你吗?” 主人大怒,把他交给掌刑的,等他还清了所欠的债——那原本已被免除,如今因他的冷酷无情又重新背负起来的巨债。

耶稣讲完了,山坡上一片寂静。只有晚风拂过橄榄树叶的沙沙声。他看着门徒们,最后说:“你们各人若不从心里饶恕你的弟兄,我天父也要这样待你们了。”

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粘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彼得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拉渔网而骨节粗大的手。他想起自己许多次理直气壮的恼怒,想起心里对那些“得罪”自己之人的细小判决。那被免了巨债却扼住同伴喉咙的仆人,那张因冷酷而扭曲的脸,此刻竟有些模糊地映照在他自己的灵魂里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兢,不是对律法的恐惧,而是对恩典的亏欠——原来,蒙了那样深不可测的赦免,若不将这赦免流出去,那赦免本身就会在自己的生命里凝固、变质,成为新的、更可怕的枷锁。

天边泛起第一颗星。孩子们已被领回家。耶稣站起身,衣袍上还留着那孩子靠过的皱痕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缓缓向山下走去,背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。门徒们彼此对望一眼,默默起身跟上。这一次,没有人争辩谁该走在前头。他们心里沉甸甸的,装满了债、赦免、孩童的样式,还有深海那冰冷、黑暗、绑着磨石的意象。通往村庄的小径蜿蜒,他们的脚步踏起细细的尘土,仿佛每一步,都踩在那个问题之上:你,真的从心里饶恕了你的弟兄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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