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,腓立比城外的山岗上,只有风穿过橄榄林的低语。我面前的油灯,灯芯噼啪轻响,爆出一点细小的火花。这是我第三次重读以巴弗提带来的信了——那些从罗马辗转而来的羊皮纸卷,边缘已被旅途磨得起了毛。信是保罗写的。字迹比以往更加潦草,想必是在那租赁的陋室里,借着昏暗的光写下的。他提到监牢,提到凯撒的御营,语气却像在谈论一次寻常的访友。信的最后,那些话,像种子一样落在心里:
“你们要靠主常常喜乐。我再说,你们要喜乐。”
喜乐?我环顾这间堆满织机与羊毛的屋子。窗外,腓立比沉在睡梦里,白日市集的喧嚣、为生计的愁烦、那些邻里间说不清的芥蒂,此刻都静默了。保罗自己,身系锁链,前途未卜,却在劝勉我们喜乐。这喜乐,并非来自橄榄的丰收,也不是因着罗马大道上商旅的繁荣。它似乎来自更深处,像地底不见的泉源,任凭地面上是旱是涝,它总在那里,汩汩地流。
我想起白天在集市,遇见路求家的妇人。她眼睛红肿,为着儿子发热不退,药石罔效。“我如何喜乐得起来?”她抓住我的手臂,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。我哑口无言,只能笨拙地拍拍她的手背。此刻,对着这信,我仿佛才摸到一点答案的边缘。保罗说的,是靠“主”喜乐。这喜乐是锚,抛在了风浪之外的坚固磐石上;它不否认海上的暴雨,却因那锚的存在,船虽摇晃,却不至倾覆。
信的后面,他写着:“应当一无挂虑,只要凡事借着祷告、祈求和感谢,将你们所要的告诉神。”这话,说得轻易,行出来却如跋涉高山。挂虑是什么?是明日摊位上卖不出去的陶罐,是女儿出嫁的聘礼是否丰厚,是罗马官吏莫测的脸色,是身体里时隐时痛的旧疾。它们像无数细小的藤蔓,悄无声息地缠绕心脏,慢慢收紧。如何能“一无”挂虑?
我吹熄了灯,让月光流进来。幽蓝的光,洗着粗糙的石墙。我试着照他说的做——不是为了验证什么,更像是疲惫已极的人,顺着指引躺下。我不善言辞,祷告也笨拙,只是把心里那些沉甸甸的、毛糙的块垒,一件件搬到眼前,对着那不可见的倾听者,低语,叹息,有时是长久的沉默。奇妙的是,当我不再试图自己用力攥紧它们,而是松手将其呈明时,那些“挂虑”的重量似乎并未消失,却不再只压着我一人。我甚至为着一些极小的事生出感谢:感谢这照亮书卷的月光,感谢以巴弗提平安抵达,感谢傍晚时邻居送来的一碗新酿的酸奶。感谢本身,像一把柔软的刷子,轻轻拂去了积在心灵上的灰。
然后,那句话便来了:“神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,必在基督耶稣里,保守你们的心怀意念。”
“出人意外”。是的,那感觉并非狂喜,不是难题迎刃而解的畅快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温凉的平静,不知何时漫溢上来,包裹住先前所有焦灼的褶皱。仿佛心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托住了,安稳,妥帖。这平安不像世上的平安,依赖于外境的顺遂;它来自内部,在基督耶稣里,像一个最隐秘的堡垒。外面的争闹可以继续,里面的这个人,却被“保守”了。心怀意念——那些最易翻腾、最易被攻陷的所在,竟有了卫兵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,我重新点亮灯。信纸的末尾,保罗列了一张清单:“凡是真实的、可敬的、公义的、清洁的、可爱的、有美名的,若有什么德行,若有什么称赞,这些事你们都要思念。”
我咀嚼着这些词。真实,对抗虚谎与伪装;可敬,唤起尊严与庄重;公义,指向那杆不偏倚的天平;清洁,仿佛山涧初融的雪水;可爱的,有美名的……它们不是抽象的概念。它们是市集上童叟无欺的秤,是夫妻间不因贫贱而生的怨怼,是对孤寡老人暗暗的帮补,是听见污言秽语时转身的沉默,是哪怕对自己厌恶的人,仍存的一丝底线。这些事,要“思念”。不是偶然想想,而是让它们占据心思的庭院,如同精心栽培园中的香草,让野草无处生根。
天光渐渐渗入窗棂。我听见妻子在隔壁起身的窸窣声。新的一天,带着它固有的忙乱与试探,就要开始了。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。我折叠起信纸,它的存在,像怀里揣着一块烧着的炭,不烫,却持续地散发着暖意。
保罗在信的最后说:“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,凡事都能做。”
我推开木门,清冽的空气涌进来。山下的腓立比城,正从晨雾中醒来。橄榄林在微风里泛着银灰色的光。我知道,这一天,我依然会为生计奔波,会遇见难处,或许还会皱眉。但我似乎也知道了,那份“靠主”的喜乐,那“出人意外”的平安,以及那需要时时去“思念”的美好事物的清单,它们不是远在罗马的囚徒的高调理论,而是可以行走、可以呼吸、可以在这满是尘土与叹息的人间,悄然活出来的生命。那加给我力量的,或许,就藏在这即将到来的、平凡一日的一餐一饭,一言一行之中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下石阶。心中默念的,不再是重担,而是那句从遥远囚室传来,却在此刻此地无比真切的话:
“我的神必照他荣耀的丰富,在基督耶稣里,使你们一切所需用的都充足。”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