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爱在人间屋檐下

晨光漫过青石板,浸湿了窗台下那丛野菊。我推开经卷,羊皮纸边缘已微微卷起。这是第几次重读这一章了?我已记不清。只是每一次,墨迹间浮出的,总是不一样的人脸与叹息。

那年春天,教会的房顶漏雨。议事时,西庇太家的两个儿子声音最响,一个说当先用款项置办新座席,体面要紧;一个说需先周济村东的寡妇,仁爱为先。两人引经据典,言辞如锋,都带着火气。我坐在中间,看雨水从椽缝滴下,正好落在铜盆里,叮,咚,叮,咚。那时我心中忽然极静,想起一句话来:“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,并天使的话语,却没有爱,我就成了鸣的锣、响的钹一般。”屋外的争吵,屋内的滴水声,混在一起,竟真像一片杂乱的锣钹。

后来雅各的母亲悄悄来找我,眼窝深陷,说两个儿子已三日互不搭理,饭桌如冰。我去了,没讲什么大道理,只请他们帮我把漏雨的屋顶补上。两个人架着梯子,一个在上铺草,一个在下递泥。午后的太阳把他们的背影烤出一层油汗,泥灰蹭在脸颊上。递瓦时,弟弟的手划了道口子,兄长在怀里摸了半晌,掏出块不算干净的帕子,扔过去,嘴里却还硬着:“笨手笨脚。”弟弟接了,没说话。收工时,我看见兄长把自己碗里的炖肉,拨了一半到弟弟碗里。爱是恒久忍耐,又有恩慈。原来恩慈有时就是一块沾着汗味的旧帕,和半块沉默的炖肉。

村尾的玛利亚,信主后热心非凡,能言善道,常作见证,脸上焕着光。众人夸她有先知的恩赐。直到她家那痨病的丈夫去世,留下三个幼子。头一个月,她还强撑着领诗,声音却像绷紧的弦。再后来,她便不大来了。有人说她信心软弱了。一个秋雨连绵的下午,我去看她。屋里弥漫着草药与奶腥气。她正给最小的孩子喂粥,衣裳上沾着米糊,头发随意挽着,不见往日光彩。她抬头,眼下一片青灰,只说:“牧师,我累得连祷告的话都想不出了。”我看着她轻轻拍抚呛咳的孩子,那疲惫到极处却依然温柔的手势,忽然明白:爱是不自夸,不张狂。最大的恩赐,并非讲道时的飞扬神采,而是这雨声里,一个母亲枯槁却未曾停下的手。先知讲道之能,终必归于无有;唯独这无言的爱,永不失败。

还有老以挪士,执事做了二十年,账目一分不差,聚会从未迟到。人人都说他行事有规矩,有忠心。可他那规矩是铁打的,冻伤了人。初信的少年人若在聚会中打盹,必遭他课后一番严厉劝诫,言辞锋利如刀,伤人不自知。直到他自己病了,躺在硬板床上,往日受他责备的人反倒轮流来照看,喂汤换药,无一句怨言。我去看他,他攥着我的手,枯瘦的手抖得厉害,老泪纵横:“我……我如今才晓得,我那一套,不过是‘鸣的锣’……他们待我的,才是真……”他哽咽着,说不下去。爱是不轻易发怒,不计算人的恶。人往往用规矩建造巴别塔,以为能通到天上去,却不知爱本就住在人间低矮的屋檐下。

如今我老了。早晨读经,光移到“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,模糊不清”这一句上,便停住了。镜子上蒙着水汽。是了,模糊不清。我们所有的行迹、所有的知识、所有的热心,在这雾里,都不过是零碎的片段。就像这漏雨的屋顶,争执的兄弟,疲惫的妇人,固执的老人……都是碎片。但在这所有的碎片之下,隐隐有一条河在流。它不喧嚣,甚至不易察觉。它流过帕子上的血渍,流过雨声里的拍抚,流过病床前的愧悔。

孩子们在窗外跑过,笑声像撒了一地的银铃。我合上经卷。羊皮纸的暖意还在指尖。那最深远的奥秘,不在高天,而就在这地上的忍耐、恩慈、与永不熄灭的温柔里。到那日,镜上的水汽终将被拭去,而我们终将看见那爱的本体,面对面。如今常存的有信,有望,有爱;这三样,其中最大的是爱。

光铺满了整个桌面。我知道,下午又有邻舍要来,为着田地的争端。我该去烧壶水,把粗糙的陶杯洗净。爱,终究要盛在这样具体的杯里,递给那个具体的人,哪怕他正满腹怨气。这便是全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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