旷野的风是干燥的,带着细沙,吹过西奈山脚下那片庞大的营盘。会幕立在营地的正中央,皮革与细麻布的帐顶在午后的阳光下,泛着一层枯草般的淡金色。帐前的铜祭坛早已冷了,早晨的燔祭烟迹早已散尽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香料与炭火的味道,还萦绕在空气里,像一种无声的提醒。
以利押蹲在自家帐篷的背阴处,用一块粗石磨着一把铜刀。他的父亲,西缅支派中的一个族长,躺在帐内的羊毛毯上,已经第十三天了。不是病,是死。尸身用香料粗略地处理过,用布裹着,但那种独特的、沉滞的气息,依然从帐幕的缝隙里渗出来,与旷野炽热的风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沉重的东西,压在每个路过的人心上。以利押磨刀的动作很慢,很重,铜刃与石头摩擦的沙沙声,单调而固执。他的眼睛望着不远处那安静的会幕,眼神复杂。
逾越节快到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只小虫,在他心里咬噬。去年的今日,他们还身在埃及,在匆忙与恐惧中,用火烤了羊羔,将血涂在门楣上,低头嚼着无酵饼和苦菜,腰间束带,脚上穿鞋,手里拿着杖,随时准备逃离那为奴之地。那夜的记忆是滚烫的,混杂着羊羔血的腥气、烤肉的焦香,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埃及人家丧子的哀哭。然后便是狂奔,是红海分开的巨壁,是西奈山下这旷日持久的驻留。
律法已经颁下。耶和华藉着摩西的口,说得清清楚楚:“正月十四日黄昏的时候,你们要守逾越节。” 日期是确凿的,条例是分明的,牛羊、无酵饼、苦菜,一样不能少。可父亲偏偏在这节骨眼上,被一块风化的滚石砸中,咽了气。按照律法,挨近死尸的,就是不洁净的,要独居营外七天。以利押和他的兄弟们,都在不洁之中。
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 以利押的弟弟,年轻气盛的示路米,终于忍不住,将手里的皮囊重重摔在地上,扬起一小片尘土。“难道因为父亲,我们就要错过这节期?难道我们甘愿被排除在耶和华的约之外?”
这个问题,不止在他们一家的帐篷里低回。营地里,还有几个因类似缘故而不洁的人,他们的低语和疑问,像地下的暗流,在看似平静的营盘下涌动。律法是光,是道路,可生活偏偏布满了阴影与岔路。人的困境,有时就卡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。
以利押放下磨石,站了起来。他的身影被斜阳拉得很长,直延伸到会幕前那片空旷的平地上。“我们去见摩西。” 他说,声音不高,却带着决心。
他们来到会幕门前时,已是近黄昏。天边的云霞烧成了紫红色,给那圣所的幔子镀上了一层变幻不定的光边。有几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,面容疲惫,眼神里带着同样的困惑与期盼。他们彼此看了看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一种同病相怜的寂静,笼罩着他们。
摩西出来了。不是从至圣所,而是从旁边属于他的那顶较小的帐幕。他看上去比在山上传诫命时更显苍老了些,旷野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。他听着以利押和其他人七嘴八舌、又竭力想表述清楚的问题——关于死亡,关于不洁,关于那不可错过的节期。他听得很仔细,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,目光垂向脚下的沙地,仿佛那沙地上写着难解的符咒。
人群安静下来,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年迈的领袖身上。他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转过身,面向那寂静的会幕,站了许久。晚风撩动他素麻外袍的衣角。他在倾听,所有的人都觉得,他在倾听一种他们听不见的声音。
然后,他转回身,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 clarity(明了),但眼神依然深邃。“你们等候在这里,”他说,“我要进去,求问耶和华。”
他掀开会幕外层的门帘,身影消失在那一重重的幔子之后。外面等候的人,只能看见那用蓝色、紫色、朱红色线和捻的细麻绣着基路伯的幔子,在渐起的晚风中,极其轻微地波动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霞光渐暗,天幕由紫转成深蓝,第一颗星挣扎着亮了起来。会幕里没有任何声息。
就在众人觉得膝盖发酸,心也开始往下沉的时候,摩西出来了。他的面容在初临的暮色里,显得平静而笃定。
“耶和华如此晓谕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若你们中间,或你们的后代中,有人因死尸而不洁,或在远方行路,他仍要向耶和华守逾越节。”
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,是希望的喘息。
“就是二月十四日黄昏的时候,他们要守这节。”摩西继续说道,条例从他口中流出,变得具体而可行,“要用无酵饼与苦菜,一同吃羊羔的肉。一点不可留到早晨,羊羔的骨头一根也不可折断。要照逾越节的一切律例而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眼前每一张被暮色模糊了、却又因盼望而发亮的脸。
“但那洁净而不行路的人,若推辞不守逾越节,那人要从民中剪除;因为他在所定的日期不献耶和华的供物,应该担当他的罪。”
话音落下,一片寂静。然后,以利押感到胸膛里那块压了许多日的石头,倏然落了地。有路可走了。律法不是僵死的墙,而是在神圣公义中,为人的软弱与偶然,开了一扇回旋的门。二月十四日,成了一个确凿的盼望,一个延展的恩典。
他们散去时,夜已完全降临。但会幕的上方,那白天是云柱、夜晚是火柱的耶和华的荣耀,正开始显现。起初只是一片柔和的、珍珠母般的光晕,笼罩在帐幕的顶上,接着,那光晕逐渐凝实、升腾,化作一根巨大无比的光柱,内部仿佛有缓慢流转的火焰,却又不灼人,只是温暖地、威严地照亮了整个营盘,以及营盘四周无垠的、黑暗的旷野。
以利押回头望着那光。他想起摩西最后说的话,关于那云彩,那火柱。“云彩几时从帐幕收上去,以色列人就几时起行;云彩在哪里停住,以色列人就在那里安营。” 出发与停留,都不凭人的心意,只凭那可见的、却又莫测的引领。
他走回自家的帐篷。父亲的遗体还在那里,死亡的气息也还在。但此刻,这帐内似乎不再只有绝望的滞重。因为他知道,有一个确切的日期在前面等着,有一个为“不洁”与“远方”之人所预备的逾越节。他也知道,无论在此停留多久,或是在某个清晨突然拆帐启程,头顶上总会有那光,或云,作为指引。
夜渐深了。营地里大部分的火塘都已熄灭,唯有会幕上的火柱,依旧无声地燃烧,照亮着上帝的帐幕在人间。旷野的风,依旧干燥,带着细沙,吹过万千帐篷,发出连绵不绝的、叹息般的声响。这是一个等待的夜晚,也是一个因得了确切话语而心安了的夜晚。明日,生活依旧艰难,道路仍在旷野,但有了节期可盼,有了光柱可循,漂泊的日子,便也有了它的锚点与韵律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