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墙的影子在午后的斜阳里越拉越长,像是某种缓慢匍匐的巨兽。苏萨,这座波斯帝国的冬都,空气中浮动着香料与尘土混合的气味。尼希米穿过廊柱的影子,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,映出他匆忙而沉静的步履。他是王的酒政,这个职位看似显赫,关乎君王的性命,却又像悬在丝线上的琉璃瓶,美丽而易碎。他的亚麻衣袍裁剪合身,是宫廷的式样,可内里那颗心,却常常飘向一个遥远、破败、只在父辈口中鲜活下去的地方——犹大,耶路撒冷。
最近几日,一种莫名的不安,像苏萨春日里偶尔卷起的细沙,悄悄钻进他服饰的每一道褶皱,硌得他心神不宁。直到他的兄弟哈拿尼,带着几个从犹大来的人,风尘仆仆地站在他面前。他们的脸被烈日和长途刻满沟壑,眼神里有一种尼希米在宫廷光滑面孔上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粗粝的焦灼。
他们围坐在尼希米住处内室的一角,避开旁人。哈拿尼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像烧红的炭,落在尼希米心里:“那些被掳归回、剩下在犹大省的百姓,遭了大难,受凌辱。耶路撒冷的城墙拆毁,城门被火焚烧。”
话很简短。没有更多的修饰。但尼希米仿佛能看见——不是用眼,是用血脉里某种更深的东西看见:荒草蔓过倾倒的巨石,野狗在曾经的城门洞下栖息,焦黑的木头残骸在风里呜咽。那不仅是石头的坍塌,那是尊严的粉碎,是应许之地的疮疤,赤裸裸地暴露在诸邦的讥诮之下。他曾无数次在寂静的深夜,试图拼凑那座圣城的模样,依据的是律法书上的描绘,是父亲醉酒后含混的乡愁。如今,这拼图被现实狠狠砸碎,碎片扎进他的肺腑。
访客离去后,尼希米独自坐着。宫室华美,铺着织工精细的毯子,金器在暮色中泛着幽光。但这奢华突然变得无比陌生,甚至带着讽刺的意味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波斯庭院里修剪齐整的树木和汩汩的喷泉。这一切井然有序,稳固如山。而他的耶路撒冷,他魂牵梦萦的锡安,却是一堆废墟。
他缓缓坐下,然后,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,他伏倒在地。不是昏厥,是一种有意识的、全然的降服。细尘沾上他光洁的脸颊和华贵的衣襟。他哭了,不是啜泣,是长时间的、沉痛的哀恸,眼泪混着地上的尘土。他禁食,并非为了某种仪式,而是喉咙被巨大的悲痛堵住,任何食物都显得不合时宜,甚至是一种亵渎。
他就这样待了许久,从白日到星辰浮现。当最初的剧烈痛楚稍稍沉淀,化为一种沉重而持续的钝痛时,他开始祷告。这祷告不是背诵,是从心底撕裂出来的。
“耶和华天上的神,大而可畏的神啊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微弱却清晰,“你向爱你、守你诫命的人守约施慈爱。” 这话语是根,是他所有信心的源头。他不是一个在向陌生神明呼求的漂泊者,他是向那位立约之神陈明心意。
他接着祷告,求神侧耳睁眼,听他昼夜在你面前为以色列众人——他的同胞——的祈祷。他承认:“我们向你所犯的罪;我与我父家都有罪了。我们向你所行的甚是邪恶,没有遵守你藉仆人摩西所吩咐的诫命、律例、典章。”
他并不在废墟前独善其身。他把自己放在“我们”之中。父辈的悖逆,民族的离散,眼前的荒凉,他都将自己算在其中。这不是推诿,是血脉相连的责任与痛楚。
然后,他记起神的话语,那些在患难中如同唯一锚点的话语:“你们若犯罪,我就把你们分散在万民中;但你们若归向我,谨守遵行我的诫命……我就是你们赶散到天涯的,也必从那里将你们招聚回来,带到我所选择立为我名的居所。”
这话成了他祷告的凭据。他抓住这应许,像溺水者抓住浮木。“求你记念所吩咐你仆人摩西的话……”他一字一句,近乎固执地重复着神的应许。这不是提醒健忘的神,而是在这似乎被神遗忘的境地里,坚定自己的信靠。
最后,他的祈求变得具体而恳切:“主啊,求你侧耳听你仆人的祈祷,和喜爱敬畏你名众仆人的祈祷,使你仆人现今亨通,在王面前蒙恩。”
“使你仆人现今亨通,在王面前蒙恩。” 这最后一句话,轻如耳语,却重如千钧。在悲恸、认罪、抓住应许之后,一个朦胧而危险的念头,在他心中升起。这念头的实现,系于王的一个眼神、一次颔首。而王,是这世上最强大帝国的君主,喜怒无常,手握生杀。
尼希米伏在地上,不再言语。泪已流干,悲伤化为一种冰冷的决心。窗外的苏萨城华灯初上,宴饮笙歌隐约可闻。而在这个角落,一个酒政的心,已经飞越千山万水,落在了耶路撒冷的碎石瓦砾之间。他知道,有些事必须去做了。不是明天,就是现在。在他还能呼吸,还能行走,还能在这位外邦君王面前侍立的时候。他为王品鉴美酒的日子,或许将要酿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、名为“重建”的苦涩酒液。而这杯酒,他已然举到唇边。
夜色,完全笼罩了苏萨。尼希米仍伏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,漾开的涟漪,无人看见,却终将抵达遥远的彼岸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