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在卯时初开的时候,带着铁锈味的晨风灌进来,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沙。亚比雅紧了紧肩上磨出毛边的羊毛外衣,随着稀疏的人流挪进耶路撒冷。他手里攥着几只瘦小的斑鸠,是昨天在伯利恒山坳里费了大劲才逮着的,打算在殿前的院子里卖掉,好换些粗麦回去。城里的光景比前些年好些了,这是真的。路边坍了一半的墙有人用新土坯补上了,水沟里也不见发臭的死畜。可人们脸上那种惶惶的神情,像雨季前凝滞的空气,还没散尽。
圣殿山还在上头。亚比雅不常来,路却认得。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中间微微凹陷,边缘生着暗绿的苔。他听见了一种声音,起初以为是风声,或是推罗商人骆驼队颈下的铜铃。越往上走,那声音越清晰,竟是从殿前的院子里传来的,不是往常祭司念诵的单调祷文,而是一个陌生、清亮、带着灼热气息的声音。
院子里聚了比平日多得多的人。卖鸽子、换银钱的摊子都歇了,人们围成一个半圆,屏着息。中间站着一个人,不是祭司,穿着普通的细麻衣,风尘仆仆,面容瘦削,眼神却亮得像淬过火的铁。后来亚比雅才知道,他叫亚撒利雅,是俄德的儿子。神的话临到他,他就从北边下来了。
“……你们若寻求祂,祂必使你们寻见;你们若离弃祂,祂必离弃你们。”先知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青石板上,有回响,“以色列人不信真神,没有训诲的祭司,也没有律法,已经好多年了。但你们在急难的时候归向耶和华,祂就给你们寻见。”
亚比雅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睛,望着北方,喃喃说着祖父辈的故事:那时候士师秉政,各人任意而行,外邦的神像立在邱坛上,与耶和华的名混在一处。战争来了又去,像田里的蝗灾,留下的只有孤儿寡妇的哭声。父亲说,那是离弃了训诲的苦果。
先知的话还在继续,描摹着另一种光景:“你们要壮胆,不要手软,因你们所行的,必得赏赐。”亚撒利雅的手忽然指向殿门内隐约可见的铜坛与幔子,又划过眼前每一张沉默的脸,“现在你们要刚强,因为你们手所做的,必得报偿。”
人群里起了骚动。有人低声啜泣,是那个常年在妇女院外乞讨的瞎眼妇人。有人以额触地。亚比雅手里的斑鸠忽然扑腾起来,他松了手,那几只灰扑扑的鸟扑棱棱飞起来,掠过人群的头顶,竟向着至圣所的方向,消失在高墙后那片被晨曦染成金红的天空里。他怔怔地看着空手,心里却莫名一轻。
后来的事,像被大风吹动的轮子,转得飞快。国王亚撒听了先知的话。这位一向沉默的王,像从长久的蛰伏中醒来的狮子。命令从宫中传出,遍及犹大和便雅悯全地,甚至从以法莲山地归顺来的人中也传开了:要除掉可憎的偶像,无论木刻的石雕的;要重修耶和华的坛,从根基到橛子。
亚比雅没回伯利芬。他留了下来,跟着一个老石匠,在圣殿外院的西墙边帮忙。老石匠话不多,手里一把锛子使得出神入化。他们从废墟里扒出旧日的祭坛石头,一块块清理,凿去上面粘着的、带着异教花纹的碎片。那些花纹诡异而精美,有缠绕的蛇,有日头的圆盘。老石匠每凿掉一块,就吐一口唾沫。“这些石头见过不该见的血,”他说,“得用清水和牛膝草洁净七天。”
亚撒王亲自来了,没有华盖,没有大批护卫,只穿着一件素净的紫色外袍,袖口沾着新土的印记。他站在正在垒起的新坛基前,看了很久。亚比雅在人群中偷偷望他,看见王的眼角有很深的纹路,那不是衰老,是某种沉重的、如今正一点点碎裂的东西。王忽然俯身,从地上捡起半块被砸碎的亚舍拉像的头颅,那石像的脸还带着诡谲的笑。王的手很稳,把它扔进了旁边焚烧秽物的火堆里,火焰“腾”地蹿高,映亮了他紧抿的嘴唇。
全地都动起来了。不止耶路撒冷。消息传来,玛利沙山城的百姓把邱坛上的巴力柱像拉倒了,用绳子套着,从悬崖上推下去,落进深谷的声音三天后仿佛还能听见。希伯仑人挖出了藏在先祖葡萄园下的家庭神像,是在夜里,举着火把,当众熔成了一块块不成形的铜疙瘩,送去圣殿库里,说要将来打成圣器的钉子。也有阻力,不大,却像鞋里的砂砾。亚比雅听一个从南地来的牧人说,有些老人守着祖传的偶像密室不肯开门,直到他们的儿子,那些在亚撒王军中服役过的年轻人,红着眼眶跪在门外,说:“父亲,你要我们像以法莲人那样,在急难中无神可求吗?”
到了七月,大工终于告成。不是指建筑——那坛永远也建不完,正如人心里的坛需要时时修补——而是指那场盛大无比的集会。从犹大、便雅悯,以及寄居在他们中间的以法莲人、玛拿西人、西缅人中(因见耶和华与他们同在,就从以色列纷纷来投),聚集了数不清的人。耶路撒冷城外的谷地挤满了帐篷,像雨后一夜生出的白色蘑菇。
那日,他们献祭。不是王一个人献,是所有人。带来的牛羊多得数不过来,祭物的血顺着新凿的沟渠流淌,祭司们忙得脚不沾地。烟气上腾,浓密如云,不是燔祭的烟气,更像一种巨大而无形的叹息,从这片土地的深处,从每个人的胸膛里,缓缓释放,升到高空,与午后的烈日融在一处。
然后他们立约。不是刻在石板上的那种,是“尽心尽性地寻求耶和华他们列祖的神”。亚撒王的声音通过传令官,回荡在谷地上空:“凡不寻求耶和华以色列神的,无论大小、男女,必被治死。”话语严厉如铁,但立约的百姓欢呼的声音却像解冻的春水,汹涌澎湃。他们起誓,发大声,吹号,吹角。响动之大,据说在隐哈歌利泉边汲水的妇人都能听见。
亚比雅也在人群里起誓。他手里没有牛,没有羊,只有老石匠送他的一把旧锛子。他把它举过头顶,像举起一份微薄却全然的祭。身旁是个从示剑来的以法莲人,满脸风霜,把一把断了的异教铜剑也举了起来,泪流满面。
自那日起,国中太平了十年。不是没有边患,亚撒王仍要修造城邑,加强营寨。但那种深处的、蛀空根基的惶恐没有了。圣殿的香火日夜不断,训诲的祭司在各城往来。亚比雅在耶路撒冷安了家,娶了妻,成了圣殿外院一个普通的守门人。他每天拂晓开门,看第一缕光落在新祭坛光洁的石面上。有时他会想起那几只飞走的斑鸠。他觉得,它们或许才是那天最合宜的祭物——孱弱,微不足道,却终于挣脱了手,飞向了本该去的地方。
只是夜深人静时,他擦拭那柄旧锛子,会想起先知亚撒利雅最后那句话,那句话没有被记在命令或盟约里,只是那日散去时,风吹来的低语,却刻在了他心里:
“你们要常常寻求,因那寻见的,不是一劳永逸的产业,而是每日清晨推开屋门时,第一口吸入的、带着恩典气息的风。”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