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道者站在耶路撒冷的城墙上，秋日的风卷起他银白的须发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，如同他心中绵延的困惑。他刚在羊皮卷上写下”名誉强如美好的膏油”，就听见城中传来哀哭之声。

“往遭丧的家去罢。”他喃喃自语，裹紧粗麻外袍走向城西。

亚比央的宅邸里，檀香与没药的气息压不住死亡的味道。死者是这家的幼子，年仅八岁。传道者站在庭院角落，看着捶胸顿首的父亲，听着女眷们撕心裂肺的哀嚎。一个老妇人反复哭喊：”我儿啊，你为何走在母亲前头？”

“往遭丧的家去，强如往宴乐的家去。”传道者轻声对身旁的年轻人说，”因为死是众人的结局，活人也必将这事放在心上。”

年轻人不解：”智者不该寻求喜乐吗？”

传道者指向哭丧的人群：”你看这极致的悲恸，岂不像一面铜镜，照出生命的本相？宴乐的房屋里，人们用酒麻醉自己，却看不见终将到来的结局。”

夜色渐深时，传道者登上橄榄山。月光如水银般泻在坟茔间，他想起三十年前在此安葬的妻子。那时他刚继承王位，以为智慧能解开生死之谜。

“智慧居在高傲人心中，不如藏在谦虚人怀里。”他对着空山自语。当年他搜罗天下典籍，召聚各国哲人，最后却发现：”弯曲的不能变直，缺少的不能足数。”

黎明时分，他回到宫中书室。莎草纸上墨迹未干：”不要行义过分，也不要过于自逞智慧。”

侍从端来早餐时说起城中新闻：税吏长因追讨欠款逼死老人，祭司因严守安息日拒绝救治急症病人。

“这就是义中之恶。”传道者搁下芦杆笔，”有人自以为义，却成了压垮邻舍的最后一根稻草；有人追求智慧，反被知识蒙蔽了怜悯之心。”

午后他审理案件，看见两个妇人争夺一个孩子。年轻的妇人哭得声嘶力竭，年长的却异常平静。当传道者提议将孩子劈成两半时，年轻的妇人立即放弃诉求。

“这也是虚空。”他对书记官说，”人心里有智慧，也有愚昧，如同光中藏着阴影。有时最深的智慧，藏在看似愚昧的选择里。”

暮年将至时，传道者常坐在花园石凳上沉思。他想起自己曾经苛责过的那些”愚人”：那个甘愿吃亏的商人，那个原谅仇敌的妇人，那个把家产分给奴仆的老贵族。

“不要行恶过分，也不要作愚昧人。”他在新卷轴上写道，”何必未到期就死呢？”

某个安息日，他看见祭司因为祭坛上的瑕疵而鞭打助手。次日清晨，那助手投井自尽。

“现今的世代，有义人行义反而灭亡，有恶人行恶倒享长寿。”他在经卷中留下这样的叹息。

临终之日，传道者召集门徒。他的手指已握不住笔，声音却依然清晰：”我所测不透的奇妙有三样，连我不知道的共有四样：鹰在空中飞的道，蛇在磐石上爬的道，船在海中行的道，男与女交合的道。”

“不要追究过于艰难的事，不要探求过于隐秘的理。”这是他最后的教诲。

当门徒们整理遗物时，在经卷最深处发现一行小字：”上帝造人原是正直，但他们寻出许多巧计。”

秋雨开始降下时，人们把传道者安葬在列祖坟茔。他的墓碑上没有名号，只刻着他最常说的话：”虚空中的虚空，凡事都是虚空。”但每个路过的人都会想起，这位老人如何在虚空中寻找真光，在局限中触摸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