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老雅各拄着橄榄木手杖,颤巍巍地登上石阶。他的羊皮卷边缘已泛黄起毛,那是四十年晨昏摩挲的痕迹。晚风裹挟着枯橄榄叶掠过庭院,他望着西边最后一缕霞光染红耶路撒冷的城墙,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初读这卷诗篇的黄昏。
“你们要赞美耶和华…”
他枯瘦的手指抚过羊皮卷的开篇,仿佛触摸着古老的律动。这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,而是从胸腔深处震颤着升起,像黎明时分圣殿祭司吹响的羊角号。墙角的无花果树在风中沙沙作响,叶片翻动如经卷。
“你们要赞美耶和华的名…”
他记得父亲带他第一次进圣殿的情形。香柏木廊柱投下斑驳的影子,祭坛的青烟袅袅升起,成千上万朝圣者的祈祷声汇成低沉的嗡鸣。那时他不明白,为什么诗篇要说“你们要赞美耶和华的名”。直到某个安息日,他看见大祭司捧着刻有圣名的金牌走进至圣所,才恍然领悟——那不可直呼的名号,本身就是与以色列立约的印记。
“耶和华拣选雅各归自己…”
夜色渐浓,老雅各的思绪飘向先祖的帐篷。他仿佛看见雅各在伯特利枕石而眠,天梯上使者往来;听见他在雅博渡口与天使角力时粗重的喘息。这不是某个遥远传说,而是流淌在血脉里的记忆。每当他念及此处,就能感受到脚掌触碰迦南泥土时那份沉甸甸的应许。
“我知道耶和华为大…”
他抬眼望向星空,那些亘古不变的星子让他想起出埃及时的火柱。他的祖父的祖父曾传下这样的故事:当追兵的马蹄声逼近红海,摩西举起手杖,东风就整夜吹刮,在海中辟出干地。老雅各常想,那不只是分开海水,而是将混沌劈出秩序,就像起初神说“要有光”时撕裂黑暗的利剑。
“他使云彩从地极上腾…”
湿润的夜风送来地中海的气息。他想起去年旱季,当祭司们在西罗亚池边求雨三日之后,灰白的云朵终于从西方海面涌来,像羊群奔向牧场。雨滴敲击陶瓦的声音,让他想起诗篇里“造闪电雷雨”的句子——那不是遥远的奇迹,是每个雨季都在重演的创造。
“他将埃及头生的…”
月光照在庭院东角的石榴树上,累累果实像暗红的血滴。这让他想起第一个逾越节的夜晚,羊血涂在门框上,死亡天使掠过头生子的哭嚎。老雅合上眼睛,还能听见先祖传诵的哀歌与得救的欢呼交织的回响。
“他击杀大君王…”
星光下的橄榄山轮廓模糊,但他分明看见约书亚时代的战场:亚摩利五王的尸身悬挂在树上,日头停在基遍,月亮止在亚雅仑谷。那些故事不是写在羊皮卷上的墨迹,而是镌刻在这片土地每一块岩石里的年轮。
“他赐他们的地为业…”
他的手杖轻轻敲击着院中的铺石,下面埋着曾祖父从示剑带回的泥土。七支派,七座城,每条溪流都有它命定的支派,每座山丘都有它注定的产业。这让他想起去年在希伯仑看见的古老葡萄园,依然结着与亚伯拉罕时代同样甘甜的果实。
“耶和华啊,你的名存到永远…”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。老雅各望向圣殿山的方向,虽然第二圣殿不再有约柜,但他知道,那个名字依然住在至圣所的黑暗中,像沉默的雷声等待爆发的时刻。
“外邦的偶像是金的银的…”
他想起年轻时在亚历山大港见过的异教神庙。镀金的宙斯像眼神空洞,祭司机械地念着祷词。那不过是匠人手中的工艺品,却被人当作神明跪拜。这时晚风吹动院门的铜环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,他忽然明白:真神是不需要被铸造的,因为祂早已铸造了万物。
“造它的要像它…”
这个比喻让他微笑。是的,人总会变得像自己所崇拜的——拜金牛的变得固执如牛,拜石像的变得冰冷如石。而敬拜永生神的,虽然肉身如草枯萎,灵魂却渐渐折射出永恒的光辉。
“以色列家啊,你们要称颂耶和华…”
他听见邻舍传来婴儿的啼哭,接着是母亲轻柔的摇篮曲。这让他想起诗班在节期演唱的叠句,一代又一代,从西奈山麓唱到锡安山岗,从未断绝。
“亚伦家啊,你们要称颂耶和华…”
他摸摸自己素白的衣袍,虽然他不是亚伦的后裔,但每个利未人都记得在圣殿侍奉的荣光。他仿佛又看见清晨的献祭,祭司的手在祭物上方展开如莲花。
“利未家啊,你们要称颂耶和华…”
月光下,他的手杖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影子,像引导先祖穿越旷野的云柱。他想起在会幕搬运器皿的利未人,他们的脚步踏出沙漠中最美的韵律。
“你们敬畏耶和华的,要称颂耶和华…”
最后一句祷文消失在夜色中。老雅各缓缓起身,无花果树的影子在他背上摇曳如祭司的以弗得。他知道,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,会有新的诗人接过这赞美的火炬,从耶路撒冷传到万邦,直到地极都响起同样的赞美——不是因为这诗篇有多古老,而是因为那位被赞美的,从亘古到永远,是一样的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