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熬炼人心

院子里的老槐树把影子拉得斜斜长长,日头西沉时,总让我想起祖父的话:“鼎为炼银,炉为炼金,惟有耶和华熬炼人心。”这话像槐花的香气,在暮色里若有若无地飘着。

巷口卖豆腐的老陈今早又和儿子吵翻了。粗哑的骂声混着豆浆的焦糊味飘过墙头:“愚昧的儿子是父亲的祸患。”隔壁阿婆在井边捶打衣裳,水花溅湿了青石板。她总念叨:“设筵满屋,大家相争,不如有块干饼,大家相安。”她男人瘫在床上十年,她倒把日子过得像井水般澄明。

药铺的吴先生常坐在榆木诊案后翻医书。前日见他用银针为乞儿挑脚底脓疮,那孩子咬着破布不吭声。吴先生拭着针轻叹:“朋友乃时常亲爱,弟兄为患难而生。”他柜里总备着甘草,说是“一句话说得合宜,就如金苹果在银网子里”。

镇东米行的张掌柜上月悄悄收留了个逃荒女子。账房先生撇嘴:“遮掩人过的,寻求人爱;屡次挑错的,离间密友。”张太太却给那女子换了干净衣裳,还让她在灶间帮手。昨夜路过米行,看见窗纸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,正分食一块桂花糕。

最让我琢磨不透的是学堂的周先生。他娘子跟货郎跑了三年,他仍每日把她的木梳摆在妆台上。有人说他痴傻,他只在教《诗经》时念到“以恶报善的,祸患必不离他的家”,声音会突然轻得像风吹书页。

月亮爬上屋檐时,我听见母亲在厨房轻声祷告。陶罐里的米粥正咕嘟作响,她往灶膛添了把柴火:“子孙为老人的冠冕,父亲是儿女的荣耀。”柴火噼啪作响,像在应和。

槐树的影子渐渐融进夜色里。我想起祖父临终时攥着我的手,他枯瘦的手腕像干枯的树枝,声音却像初春的溪水:“弟兄结怨,劝他和好,比取坚固城还难。”这话在夜风里转了个圈,轻轻落在晒药材的竹匾上。
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,三更天了。母亲吹熄油灯时,整个镇子都睡熟了。只有巡夜人的灯笼还在青石板上晃着,像一句未说完的箴言,明明灭灭,直到晨光初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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