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安提阿的伤痕

那是个起风的午后,安提阿城外的橄榄树林沙沙作响。我从织毯作坊出来,拍了拍满身的羊毛絮,正要去市集买些无酵饼,却看见巴拿巴站在街角,面色凝重得像压城的乌云。

“彼得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
我手里的铜钱差点滑落。耶路撒冷的磐石亲临这座外邦人的城,这可是头一遭。我们穿过弯弯曲曲的巷弄,石板路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。会堂里已经挤满了人,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宽肩汉子转过身来——正是彼得。他拥抱我时,我闻到他袍子上有股淡淡的鱼腥味,仿佛加利利海的风还黏在他衣褶里。

起初一切都好。彼得与外邦弟兄同席用饭,掰开的饼碎落在粗木桌面上,他讲起耶稣在革尼撒勒湖边行走的旧事,声音时而高亢如浪拍岸,时而低回如晚潮退沙。雅各从耶路撒冷派来的人,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。

那几个人穿着细麻长袍,袖口绣着精致的蓝色纹样。他们站在会堂门口时,夕阳正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彼得手中的陶碗晃了晃,菜汤泼湿了桌布。

从那天起,彼得开始避开我们这些外邦信徒。有次我在染坊街遇见他,他正低头疾走,险些撞翻紫贝染缸。我唤他名字,他僵着背脊顿了顿,终究没有回头。巴拿巴也跟着犹豫起来,我看见他在市集挑选祭肉时,总要先问是不是在圣殿区宰杀的。

安提阿城的空气突然变得黏稠。曾经共饮一杯酒的弟兄,如今在公共浴池相遇都别开脸去。有个叫以弗伦的希腊信徒,他的女儿前些日子刚受洗,现在躲在家里不肯来会堂,说怕看见犹太弟兄厌恶的眼神。

第十日清晨,我推开会堂的木门。晨光从高窗斜照进来,正好落在彼得站的位置。他正与那些从雅各那里来的人交谈,手势急促得像在打结。

“矶法!”我的声音在石墙间回荡。所有人都转过头来。

我走近时闻到他袍子上的安息香,那是刚从耶路撒冷带来的气味。”你既是犹太人,怎可强迫外邦人遵守犹太律法?”我说得缓慢,每个字都像从深海捞起的石头。

彼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带。我想起多年前在安提阿初建教会时,有个患热病的外邦孩子抓着他的衣角哭泣,他当时毫不犹豫地把孩子抱了起来。

“我们生为犹太人,”我的目光扫过巴拿巴低垂的头,”不是外邦罪人。但既然知道人称义不是因行律法,而是信基督,为什么还要给外邦弟兄套上轭?”

窗外有驴车经过,轱辘声碾过漫长的寂静。彼得抬起眼睛,那里面有加利利海的波光在闪动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取过桌上那块已经发硬的无酵饼,慢慢掰成两半。

后来我们坐在井台边分食无花果时,巴拿巴悄悄告诉我,彼得那天深夜去找了以弗伦的女儿,给她讲了耶稣与撒玛利亚妇人井边谈话的故事。月光洒在染坊晾晒的紫色布匹上,像无数条流动的星河。

风又从橄榄树林吹来,带着新熟的果子气息。我知道这道伤痕需要时日愈合,但至少,有人开始小心地触碰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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