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兑了水的葡萄酒,洒在以弗所城的屋脊上。市集的喧嚣已经沉淀为街角零星的叫卖,混着橄榄油、鱼腥和尘土的气味。阿特米,那个以织造细麻布闻名的匠人,正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他的货架。他的手指拂过那些光滑的织物,心里盘算的却是白天在广场听到的争论——几个外乡来的教师,为着“敬虔与利益”争得面红耳赤。
他的妻子吕底亚从里屋出来,在围裙上擦着手,轻声说:“隔壁的以拉都,今天又在港口卸货时摔伤了腰。他女人来借一点油,眼睛红得像是哭了一整天。”阿特米停下动作,望向巷子尽头那间低矮的土屋。以拉都曾和他一样,是个健壮的挑夫,如今却像被海浪抛上岸的破船板。
“我们……该送些面粉过去。”阿特米说。吕底亚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们并不富裕,织机吱呀作响赚来的,不过是糊口的银币和偶尔的几个铜板。但阿特米记得小时候父亲的话,那时他们还在帕加马的山丘上放羊:“孩子,有衣有食,心就可以靠着峭壁歇息了。”他不完全明白那话的意思,直到后来跟一个路过的犹太商人学了手艺,又在某个安息日无意中走进会堂,听人诵读:“我们没有带什么到世上来,也不能带什么去。”
就在这时,门被敲响了。来的是革勒士,一个贩卖紫色布的商人,袍子边缘绣着精致的石榴花纹。他脸上堆着热切的笑,眼角的纹路却像刀刻一样深。“我亲爱的阿特米!”他声音洪亮,“以弗所没人织的麻布比你更细密了。听着,有个从罗马来的官员,需要一大批上好的料子,价钱嘛……”他凑近,吐出一个数字,高得让阿特米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可是,我的织机只有一架,人手……”
“雇人!买新织机!”革勒士挥着手,仿佛在驱散空气里的疑虑,“这是个机会,朋友。难道你想一辈子窝在这条巷子里,对着这几匹布?敬虔?敬虔能当饭吃吗?那不过是心灵软弱者的托词。真正的神,必然祝福那些有胆量攫取机会的人。”他的话又急又密,像夏日骤降的冰雹。
阿特米感到一阵眩晕。他仿佛看到了更大的作坊,更多的雇工,妻子吕底亚可以戴上银簪,或许还能在城外买一小块带着橄榄树的土地。那景象如此清晰,几乎触手可及。然而,白日里那些争论的片段,此刻却像幽灵般浮现。那个清瘦的、人们唤作提摩太的年轻人,声音并不洪亮,却奇异地穿透了市集的嘈杂:“但那些想要发财的人,就陷在迷惑、落在网罗和许多无知有害的私欲里,叫人沉在败坏和灭亡中。贪财是万恶之根……”
送走革勒士,阿特米坐在昏暗的油灯下。吕底亚默默摆上简单的晚餐:粗麦饼、一点豆泥、几颗橄榄。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,轻声说:“今天送面粉去以拉都家,他的小女儿拉着我的袖子问,‘妈妈为什么一直在叹气?’ 我答不上来。”
阿特米抬起眼。灯光在她疲惫而温柔的脸上跳跃。他忽然想起他们成婚的那天,两人一无所有,只有一间租来的小屋和彼此紧握的手。那时他们常为一点小小的收获——一罐多得的蜂蜜,一块顾客留下的边角料——而真心感谢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目光越过眼前的晚餐,投向了模糊而诱人的远方了呢?
夜深了,他独自走到院子里。清冷的月光洗刷着石板,远处港口传来隐约的号角声,那是最后一班货船即将启航。他的心在激烈地交战。革勒士描绘的金色前景,与提摩太话语中那沉静而坚定的警告,像两股潮水冲刷着他。他想起织布时,若有一根线过于贪求绷紧,整匹布便会撕裂。
“你要……逃避这些事。”白日里,提摩太似乎是这样说的,但后面还有别的话。阿特米努力回忆。“要追求公义、敬虔、信心、爱心、忍耐、温柔。”这些词,不像银币般叮当作响,却像院子角落里那棵无花果树投下的阴影,安稳、实在。他还说到“那美好的仗”,说到“持定永生”。阿特米不是战士,他只是一个织布匠。但他懂得,一匹好布的诞生,需要经线的不动摇,和纬线持之以恒的穿梭。
几天后,革勒士再次登门,带来了拟好的契约,上面的条款细密如蛛网。阿特米请他坐下,给他倒了一杯清水。“革勒士,我的朋友,”阿特米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契约,我恐怕不能签。”
商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“你疯了?这可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!”
“也许吧。”阿特米望向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,“我的织机,是为需要一块好布裹身的人而转的,不是为填满永远嫌不够的钱囊。我的‘利益’——如果真有这回事——是晚上能看着妻子的脸心安理得地入睡,是隔壁以拉都的孩子不至于挨饿。除此之外的,我怕自己承受不起。”
革勒士拂袖而去,骂他是不知好歹的榆木脑袋。
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样。织机依然吱呀作响,麻布一匹匹织成,换来日常的饮食和偶尔的盈余,他们仍旧分出一部分,悄悄放在更需要帮助的邻居门口。只是有些东西不同了。阿特米不再在擦拭货架时感到焦虑的骚动,吕底亚哼起了一首几乎被遗忘的故乡小调。
一个安息日的早晨,阿特米路过那个犹太会堂。门开着,他看见里面坐着的,多是像他一样的普通匠人、渔夫、还有几个面容愁苦的奴隶。提摩太站在前面,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是恳切地劝勉那些“今世富足的人”,要他们“不要自高,也不要倚靠无定的钱财”,要去行善,甘心施舍, “为自己积成美好的根基,预备将来”。
阿特米没有进去,他站在门外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。他并不觉得自己“富足”,但他明白了,那告诫并非只对拥有金山银山的人。它是对每一个心里藏着“更多”这粒种子的灵魂说的。关键在于,你让这粒种子落在什么样的土壤里。
他转身慢慢走回家。巷子口,以拉都拄着拐杖,正试着把一罐水搬进屋。阿特米快步上前,接过了罐子。
“谢谢你,阿特米。”以拉都喘着气,脸上却有一丝笑意,“今天感觉好多了。你看,阳光多好。”
阿特米抬头,确实,阳光正毫无偏袒地洒在这狭窄的巷子里,照亮了斑驳的墙,也照亮了以拉都眼中那一点点重燃的光亮。他忽然觉得,父亲那句话的后半截,他现在似乎懂了——“心靠着峭壁歇息,便能看见真正的光,那不是从海面升起的,乃是从上头照下来的。” 他紧了紧抱着水罐的手,步伐稳稳地,向家的方向走去。织机在等待,生活也在继续,但牵引那纬线的力量,已不再是无形焦虑的鞭子,而是另一种更为深沉、更为稳固的节奏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