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,吹拂在粗糙的麻布衣袍上。我叫以利雅,是个上了年纪的人,在这座濒临爱琴海的小城已住了许多年。我的手指关节因常年的渔网劳作而肿大,但如今更多时候,是握着莎草纸卷,在油灯昏黄的光下反复摩挲。
那封信,就放在我手边的木桌上。信纸的边缘已经磨损,有些字迹被泪水或是不慎滴落的灯油晕开过。是彼得,西门彼得,写来的。不是给我一个人,是给我们这些散居各处,因我们主耶稣基督的义,与我们同得一样宝贵信心的人。每次读它,我眼前浮现的不是优美的希腊文笔画,而是他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经充满惊惶,后来却如淬火后的铁一般坚定,又始终带着一种奇异温柔的眼睛。
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,是在罗马城郊一个潮湿的地下聚集处。空气里有霉味、汗味,和饼与酒质朴的气息。他的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像钉子,要楔进听者的生命里。他说:“你们要分外地殷勤。”他说话时,手会不自觉地微微前伸,仿佛不是在宣讲,而是在递给你一件极重、极珍贵的工具。“有了信心,又要加上德行;有了德行,又要加上知识……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地下深处隐约传来的、城市车马辘辘的噪音。那清单他念得很慢:节制、忍耐、虔敬、爱弟兄的心,爱众人的心。每念一样,他就停顿一下,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,好像在清点我们行囊里的储备,够不够走那漫长又险峻的天路。
他说,若这几样都存在我们里面,且不断增多,就不至于“闲懒不结果子”。闲懒。这个词刺痛了我。那时我刚经历一场逼迫,家产受损,心里满是自怜与惊惧,灵里确实懈怠了,像暴风雨后瘫在沙滩上的渔夫,只想喘息,不愿再想起海。彼得的话,不是责备,却比责备更让我坐立不安。他是在呼唤,呼唤一个被风浪打懵的水手,再次看清星辰,把住舵柄。
信里,他称我们为“亲爱的弟兄啊”。这称呼从他笔下写出,有千钧之力。他是亲眼见过祂的威荣的人。他写道:“我们从前将我们主耶稣基督的大能和降临告诉你们,并不是随从乖巧捏造的虚言,乃是亲眼见过他的威荣。”读到这里,我总会停下。眼前仿佛不再是这低矮的屋棚,而是那座高山。我虽未亲临,却能透过他颤抖的笔迹,感受到那一刻的浩大与战栗。云彩、声音、极大的荣光……他说,那是父神的荣耀和尊贵所发出的声音。这见证不是传说,是从他生命深处喷涌出来的、无法沉默的事实。正因如此,他接下来说的话,才不容我们轻忽。先知更确的预言,如同灯照在暗处,直到天发亮,晨星在我们心里出现。我们当越发郑重所听见的道理。
夜深了,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我揉揉酸涩的眼睛。信的后半部分,语气更为迫切,像一位老父亲在远行前最后的叮嘱。他自知脱离帐棚的时候快到了——这是他的说法,说得那么平静,又那么肯定。他说,这是主耶稣指示他的。他写这些,是要我们在他去世之后,时常记念这些事。他说,他并非随从荒渺无凭的传说,乃是亲眼见证,并听见那从极大荣光中发出的声音。
我站起身,走到狭小的窗边。外面是深沉的夜,海的方向一片漆黑,只有风声呜咽。但我仿佛能看见更远的地方,那信中所言的“永远的国”。彼得将他的见证和他从救主领受的命令,如同接力一般,郑重地交托给我们。这不是一套冷冰冰的教条,这是一把火,一道光,一份在狂风巨浪中辨认航向的、永不失效的海图。
我回到桌边,用我粗笨的手指,再次抚过那些文字。“所以弟兄们,”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声音与风声交织,“应当更加殷勤,使你们所蒙的恩召和拣选坚定不移。你们若行这几样,就永不失脚。”
永不失脚。在这个帝国铁蹄践踏、异教之风盛行、内心恐惧时时常袭的世代,这是何等确凿的应许。这不是轻飘飘的安慰,它要求我付出“分外殷勤”的代价,在信心里一层一层地建造,像垒石墙,每一块都必须安放扎实。
我吹熄了灯。黑暗瞬时涌来。但很奇怪,我心里却不像先前那样发慌。彼得的声音,连同他所见证的那位救主的荣光,似乎在这黑暗中沉淀下来,成为一块压舱石。我知道明天依然有风浪,有生活的艰难,有信心的挣扎。但我也知道,那条路是确凿的,那光是真实的,那呼召是有回应的。
晨星,终将在心里出现。我躺下,在风声里,第一次像一个拥有确据的旅人那样,沉沉睡去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