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棚裡的光線昏沉，帶著藥草與老年身體混合的氣味。雅各靠在疊起的毯子上，感到時日如同尼羅河的水，看似緩慢卻不可挽回地流逝。他吩咐人把約瑟叫來。當長子的腳步聲在帳外響起時，他努力支撐著坐直了些。

約瑟帶著兩個少年進來。以法蓮和瑪拿西還帶著埃及宮廷的儀態，但眼中閃爍著好奇與一絲不安。雅各的目光越過兒子，久久停留在兩個孫兒臉上。他想起許多年前，在迦南的山丘上，自己也曾這樣被領到以撒的跟前。記憶如潮水般湧來——拉結的笑容，約瑟幼年時柔軟的頭髮，那些在曠野星夜下的誓言。

「過來。」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。兩個少年跪在榻前。雅各的手先撫過瑪拿西的頭頂，這孩子有著約瑟年輕時的沉穩；然後是以法蓮，他的眉宇間有種靈動的光彩。老人的手掌粗糙如曠野的岩石，卻異常溫暖。

約瑟謹慎地調整著兒子的位置，讓長子瑪拿夏對著雅各的右手，次子以法蓮對著左手。這是規矩，是自古以來的次序。但雅各卻緩緩搖頭，那動作裡有種不容置疑的深意。他將雙手交叉——右手指向以法蓮，左手指向瑪拿西。

約瑟的呼吸一滯。「我父，不是這樣。」他輕聲說，伸手想要輕輕糾正父親的手。雅各卻握住他的手，力道出乎意料地堅定。「我知道，我兒，我知道。」老人的眼睛在昏光中異常明亮，「這孩子將來也要成為一族，也要昌大。只是他兄弟將來比他還大，他兄弟的後裔要成為多族。」

帳內安靜下來，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的噼啪聲。雅各開始祝福，聲音起初微弱，如溪流淺唱，逐漸匯成深沉的江河。他提及亞伯拉罕和以撒走過的路，提及在路斯夢見的天梯，提及一生中神的牧養與救贖。這些話語不像是在講述，更像是在將無形的產業——澆灌在兩個少年生命的土壤裡。

約瑟看見父親的臉在那一刻彷彿褪去了病容，有種超越歲月的榮光。交叉的雙手成為一個神聖的記號，顛覆著人間的長幼，預示著未來諸多意想不到的轉折。這不是錯誤，而是奧秘的預演。

祝福的話語在空氣中緩緩沉澱。雅各囑咐約瑟將他葬在先祖的墳地，不是埃及華美的陵墓，而是赫人田地裡那個樸素的洞。那是根之所繫，是應許的憑據。

兩個少年退去時，帳外的陽光明晃晃的。他們還不能完全明白剛才承載了什麼，但生命中有些東西已經不同——一種看不見的印記，一種指向未來的重量。帳內，雅各重新靠回毯子，疲憊而平靜。他望著帳篷頂部微微搖晃的陰影，彷彿看見了尚未出生的族群如星海閃爍。這一次，他的手沒有按著自己的意思，而是被一雙更大的手引導著，在時間的織錦上，繡下了超越人意料的圖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