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金坛暮光

帐幕里的金香坛,是比撒列最后完成的物件。

比撒列的手指抚过香坛四角的金环,它们要穿过皂荚木的杠,好让人抬起这圣物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掸了掸围裙上的金屑。工棚里弥漫着木头和金属的气息,混杂着汗水与尘土的味道。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坛顶那圈精致的金牙边上,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晕,不像刚打磨时那么刺眼。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,不是手臂的酸,而是从心里漫上来的、一种沉甸甸的踏实。这坛子,和法柜、陈设饼的桌子、灯台都不一样。它不装什么,也不照什么,它只是放在幔子前头,与法柜上的施恩座相对。它的用处,是烧香。

他想起来自耶和华的吩咐,一条一条,清晰得就像刻在这金子上的花纹:要用皂荚木做坛,长一肘,宽一肘,高二肘。要包上精金。要有金牙边。要有环,有杠。要放在法柜前的幔子外。亚伦早晚都要在上面烧馨香料做的香。坛是至圣的。

至圣。比撒列咀嚼着这两个字。他的手艺能触及“至圣”么?他不过是个匠人,闻的是烟火气,听的是锤凿声。可是,当他把那混杂着拿他弗、施喜列、喜利比拿的清贵香料研成极细的粉末时,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,仿佛碰到的不是植物的碎末,而是某种凝结的祈祷。这香是特别的,耶和华说,是圣的,是归耶和华为圣的。不可为自己做同样的香,不可闻这香气。这禁令里有一种凛然的隔离,将这坛与凡俗的烟火彻底分开。坛上的火,是从燔祭坛上取来的圣火;坛上的烟,是直达到施恩座前的祈祷。这之间,容不得半点人的意思。

他又想起那赎命的银子。半舍客勒,无论贫富,一样的数目。这规定起初让他有点困惑。富人不会觉得太少,穷人或许会觉得太重。但后来他有点明白了。在生命面前,在需要“赎”这个事实面前,人原来没有差别。那银子用来做会幕的根基,每个人的生命,就这样被托住了,银 sockets 将他们与圣所连接起来,却又保持着距离。生命有价,这价银却成了圣所的础石,想想真是奇妙。

棚外传来人声和羊叫声,是准备晚祭的时候了。比撒列拿起一块柔软的皮子,最后擦拭着香坛。金子在他手下凉凉的,又很快染上他掌心的温度。他想象这坛子被抬进至圣所前的情景,想象亚伦每日清晨黄昏,在寂静中添香,细烟如缕,穿过幔子,缠绕在约柜之上。那是无声的言语,是持续的代求。而一年一次,在赎罪日,大祭司要取这坛上的血,弹在坛的四角,洁净它,使它脱离以色列人的污秽。香坛也需要洁净,因为它在人的罪与神的圣之间。

他放下皮子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工完成了。这坛子静静地立在那里,方方正正,金碧辉煌,却又内敛着一种等待的沉默。它等待火,等待香,等待血,等待那在圣与俗之间、在死亡与生命之间、在人与神之间,那缕永不断绝的、带着馨香之气的祷告。

比撒列吹熄了油灯,走出工棚。旷野的风带着凉意吹来,西奈山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深沉。会幕的轮廓已经立起,在营地中央,像一颗静静搏动的心脏。他知道,他手所做的这一切,不过是影儿,是形状。那真正的香气,那真正的赎价,那真正的相通,还在遥远的应许里。但此刻,这金香坛在暮色中闪着微光,就像一个确据,提醒着每一个看见它的人:有一条路,有一缕烟,是通到至圣者面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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