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经

约西亚王的律法之焚

那一年,耶路撒冷的春天来得迟。橄榄山的褶皱里还积着去冬的残雪,冷风从汲沦溪谷卷上来,带着陈年腐土和香灰混杂的气味。城里的人都知道,王又要动手了。

王的使者清早就敲开了圣殿旁我住的小屋。我是个抄写经文的老吏,耳朵背了,眼睛也浑浊,但他们还是让我跟着,说需要记录。我裹紧磨光的羊毛外衣,跟着人群走向圣殿。约西亚王已经站在那里,年轻,瘦削,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他没戴冠冕,粗麻布衣服贴在身上,手里捧着一卷东西。那卷书我认得——或者说,我认得那种磨损的皮子,和几乎要断裂的亚麻细绳。那是摩西的律法书,在圣殿库房的杂物堆里,不知被遗忘了几代人的光阴。

大祭司希勒家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他是发现者。当王的嘴唇开始翕动,诵读那些古老词句时,整个院子鸦雀无声。风停了。我听见王的声音,起初是干的、涩的,像久未开启的门轴:“以色列啊,你要听……”接着,那声音里有了铁,有了火,有了裂帛般的痛楚。他读到背约的咒诅,读到列国可憎的习俗,读到那遍地“高处”与“木偶”。每读一句,他的脸色就白一分,仿佛那些字句在吸食他的血气。读罢,他撕裂了衣裳。

随后的日子,耶路撒冷像一口被棍棒搅动的锅。王不是坐在宝座上发令,他亲自走,亲自看,亲手推倒。我跟在队伍后面,羊皮卷和炭笔在我袋子里窸窣作响。

我们先去圣殿。王指着院门口那两匹巨大的铜马,太阳战车的象征,是早年君王为献给日神而设的。“熔了。”他只说两个字。工匠们砸断马腿时,铜器发出沉闷的哀鸣,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叹息。他又走进殿的内室,那里昏暗,弥漫着陈年油脂和香料的味道。亚舍拉女神的像立在那里,披着华服,面孔在阴影里似笑非笑。王亲手用凿子刨削那木像,刨花带着诡异的香气,蜷曲着落了一地。最后他命人将残骸拖到汲沦溪边,捣成粉末,粉末撒在平民的坟地上——那是最不洁的所在。

然后我们出城,走向欣嫩子谷。那地方在城南,是个深凹的山坳,常年烟雾缭绕,不是炊烟,是烧焦皮肉与骨头的烟。献给摩洛的火窑还在冒余烟,巨大的铜像张开双臂,手被炉火熏得黢黑。曾几何时,婴孩的哭啼在这里戛然而止。王下令拆毁一切,用人类的骸骨填满窑坑,又命人从溪边运来碎石,将整个谷地铺平。站在那片新铺的、白得刺眼的碎石地上,我恍然觉得,连地都在呻吟。

王的脚步不停。他走遍犹大全地,从边陲的别是巴,到北境破碎的以色列旧城。我们看见山丘上密密麻麻的丘坛,石头祭坛被血浸成了黑色,旁边立着石柱和亚舍拉木偶。有些坛边还摆着未收拾的瓦罐、锈蚀的香炉。王命人将坛拆毁,将石柱打碎成砾石,将木偶砍下烧掉。祭司们的骸骨,那些曾在此事奉外邦神祇的,也被从坟墓里挖出,烧在坛上,与木石同焚。这是应验古老的预言。灰烬扬起来,迷了人的眼,空气里是焚烧毛发与朽木的呛人味道。

在伯特利,那北国最早设立金牛犊的地方,王站在耶罗波安所筑的坛前。坛已半颓,野草从石缝里钻出。王按着律法书上的话,吩咐人从周围的坟墓取来骸骨,烧在坛上,污秽这地。就在士兵搬运骸骨时,有人指着一个有标记的古墓,说:“那是神人的坟墓,他从犹大来,曾预言这事。”王肃然,下令:“让他安息吧,不要动他的骸骨。”那一刻,我在这位雷霆般的君王脸上,看到一丝属于人的、对先知的敬畏。

我们回到耶路撒冷时,尼散月已至。王做了一件自士师时代以来未曾有过的事:他按着律法书上所写的,吩咐全民守逾越节。那不是家族内的小聚,而是整个国家,从但到别是巴,所有残留的百姓,都被召聚来。圣殿的院子里挤满了人,羊羔的膻气、无酵饼的麦香、人群的汗味、祭司们奔跑时扬起的尘土,混在一起。王亲自从自己的牛羊中提供祭物,又命令殿里的祭司各尽其职。那一夜,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茫然又带着些许期盼的脸。燔祭的烟柱笔直升上星空,仿佛一根重新接续的、微弱的线。

事后,王并没有停歇。他清算了交鬼的、行巫术的、家里供奉偶像的。城门口、巷子转角那些小小的家神像、护身符,被成筐地清理出来,运到城外烧掉。市场里贩卖外邦迷信器物的小摊,也被尽数捣毁。

我老了,走不动了,就坐在我那能看到圣殿一角的屋子里。有时,我看着焕然一新的殿宇,看着街上似乎洁净了些的空气,会想起王撕裂衣服那天的神情。那是纯粹的、被真理击中的痛苦。他做得彻底,像一把扫遍每个角落的烈火。可当我夜深人静,摩挲着那些抄录事件的羊皮卷时,指尖触到粗糙的纹理,心里却浮起先知的另一段话,那是更早的时候,一位女先知对王说的:“因为你心里柔软,向我自卑……我必使你平平安安地归到坟墓。”

平安归到坟墓。是的,他个人得了这应许。但这地,这百姓呢?那律法书上的咒诅,那因列祖所积攒的愤恨,真的被这急风暴雨的三十年洗净了吗?我望向窗外,汲沦溪依旧潺潺,带去昨日焚毁的灰烬。风从废弃的丘坛吹过,发出空荡荡的呜咽。王的改革刻在了石头上,记在了册子里,可人心的旷野,是否真的能铲除所有荆棘,让那道古老的约,重新生根?

我不知道。我只是一个记录者。我把炭笔放下,手背上老年斑如时光的灰烬。远处,圣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像一句未被完全解读的预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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