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井的深处没有光，只有燧石相击时迸出的零星火花，瞬间照亮矿工汗湿的脊梁，随即又沉入比午夜更深的黑暗里。老以利握着镐头的手，指节像老树的根一样虬结凸起。他在这里已经三十年了。空气里有尘土、矿石和某种古老潮湿的气味，仿佛大地沉睡的呼吸。

人们会下到地底，挖通坚硬的岩层，悬在幽暗的崖壁旁，跟寻地脉的指引。他们找到银子融炼的矿洞，为金子划定去处；他们提炼铁，从石头中取得铜。以利见过年轻人眼里对财富的狂热，那光比坑道里的火把更亮。大地被彻底翻寻：人子改变河流的走向，使隐藏的物暴露于天光之下——那些宝石，红玉、蓝宝石、金钢石，从漆黑的母腹中被强行取出，在日光下闪着冰冷而诱惑的光。

但此刻，以利停下手中的活。寂静包裹着他，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，规律而固执，像是时间的脉搏。他想起地上的人。他们耕种田地，从地里得粮；他们劈开山岩，手造华屋。他们甚至驯服了凶猛的鹰隼，命令它们从云端俯冲；他们探寻江河的源头，丈量深渊的极限。

“可是，”以利对着黑暗轻声说，声音在石壁上碰出微弱的回音，“智慧何处可寻？聪明之处在哪里呢？”

智慧的价值，非地上的精金可比；它的价银也无法用纯金衡量。俄斐的黄金，贵重的红玛瑙、蓝宝石，都不能与它交换。它的价值高过珍珠，胜过一切可喜爱的宝石。黑曜石、水晶，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。智慧的源头，不是矿藏，不是深海。地的深处说：不在我内；沧海说：不在我中。

以利靠在冰凉的石壁上。他仿佛看见地上的人们，用尽一切手段：毁灭、搜求、挖掘、改变……他们能寻到最深的宝藏，却寻不见那一样东西。风知道路，闪电指示地方，但惟独向一切有生命的眼目隐藏。

因为神明白智慧的道路，晓得它的所在。祂定普世的界限，为雨水制定律例，为雷电开辟道路。那时祂看见智慧，便测量它；祂坚定它，并且查究它。最后，祂对人说：“敬畏主就是智慧；远离恶便是聪明。”

老矿工慢慢直起身。他的背很疼，那是三十年地底生活留下的印记。他朝着矿道出口微光的方向，开始缓缓行走。手中的镐头依然沉重，但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轻省。他终究不会找到那块叫做“智慧”的终极矿石，它不属于任何矿脉。但他知道该去哪里寻找那寻找的起点——不在脚下更深的黑暗里，而在每日仰起头时，所当存的那份肃然与清洁的生活中。

井口的白光越来越近，刺得他眯起眼睛。外面是喧闹的人声、牲畜的嘶鸣、市集的尘土。而他怀里揣着的，不过是一块寻常的铁矿石，沉甸甸，黑黝黝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