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,我赤脚站着,却感觉不到灼热。脚下的山谷里,耶路撒冷的炊烟正在升起,像一层薄纱,覆盖着灰白的屋顶。我抬起头,望见天边堆积的云层,铅灰色的,沉甸甸的,和我此刻的心一样。
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久远了,又好像就在昨天。扫罗的士兵在山道上搜寻的脚步声,洞穴里滴水的声音,还有深夜醒来时,牙齿打颤的声音。不是冷,是恐惧,像一条冰冷的蛇,缠在骨头上。我记得在亚杜兰洞的第一个夜晚,从石缝里看见的星空,碎得像是打翻的盐。那时我低声念着那些词句,像抓住一根枯草:
“耶和华啊,我的力量啊,我爱你。”
风就是从那时开始刮起来的。起初只是山谷里的回旋,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。后来变了,变成一种吼叫,从地底传来,又像是从天上来。橄榄树的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,整座山仿佛在颤抖。那不是寻常的风,我知道。就像你知道篝火将要熄灭前,最后爆开的那一粒火星。
天裂开了。
不是比喻。西边的天空,那些铅灰色的云层,真的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光从里面涌出来,不是阳光,是更浓稠、更沉重的光,像是熔化的铜。雷声不是从天上来的,是从我的脚下滚过,岩石在共振,我的牙齿发麻。然后我看见,在光的裂口深处,有影子降下来。
不是人的形状,也不是天使的形状。是纯粹的降临,像一座山在行走,又像整个大海站立起来。祂的脚下踏着黑色的旋风,祂的衣袍是夜色织成的,边缘燃烧着无人能直视的火。祂弯下腰——那弯腰的动作,让东边的基利波山都显得矮小——祂的指尖触到了群山,山就冒出烟来。
那是我的神。不是会幕里约柜上的荣光,不是祭司口中断句的律法。是我的神,从祂的居所踏碎苍穹而来,为我而来。
祂伸手,从高天抓住我。不是温柔地搀扶,是把人从深水里猛然拽出的力道。我感觉到肋骨都在呻吟,但恐惧的蛇碎了。祂把我拉出泛滥的洪水,那是我敌人的辱骂、阴谋和长矛的影子汇成的河,我曾以为要在里面溺毙。祂把我安置在宽阔之处,不是地理的宽阔,是胸膛里突然能吸进一口气的那种宽阔。
接着是审判。祂的怒气象实体的东西,像烧红的铁水从天空倾倒下来。硫磺与炭火,不是词语,是我真的闻到的气味,灼烫着我的喉咙。祂的鼻孔冒出烟,口中有火吞灭。天地的基础都显露出来,因为祂的斥责,因为祂鼻孔的气。原来创造世界的神,也能为了一个人,重新显露祂立大地根基时的威严。
祂从高处射出箭来,驱散我的仇敌。那箭是闪电,劈开橄榄树,点燃灌木丛,却绕过我站立的三尺之地。大发雷声,击打他们如风吹碎秸。我忽然明白了:公义不是抽象的概念。公义是当你被逼到悬崖边,忽然天地都站在你这一边。
祂又搀扶我,教我争战。我的手臂能拉开铜弓,我的脚蹬碎铜门。不是我的力量,是祂的力量流进我枯萎的经脉里,像溪水流进旱地裂开的缝。我追赶我的仇敌,打伤他们,使他们不能起来,他们都倒在我的脚下。这不是诗篇里的句子了,这是迦特的战场,是盐谷的尘土,是我手中磨损的刀柄,是真实粘在指甲缝里的血与沙。
但最惊人的不是胜利。是之后,在寂静下来的营火旁,在无人注视的深夜里,祂给我的回应。祂救我,因为祂喜悦我。这句话让我在深夜痛哭,像个孩子。不是因为立了功,不是因为献了祭,是因为喜悦。像父亲看着孩子第一次站稳脚步时,眼里纯粹的光。
太阳西斜了,光线变得金黄柔和。风早已停息,山谷里的炊烟更浓了。我弯腰,拾起脚边一块被晒暖的石头,握在手里。这石头或许曾是被祂的雷声震动过的一块。我的王国尚未稳固,未来的战争还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堆积如云。但我知道一件事,像知道自己的心跳:
我的磐石是永活的。我的山寨,我的救主,我的神。祂的道路是完全的,祂的话是炼净的。凡投靠祂的,祂便作他们的盾牌。
我把石头轻轻放回原处。该下山了,殿里的晚祭快要开始。而我心里有一首诗,正在成形,像泉水从刚被祂触摸过的岩层里,慢慢渗出来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