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还亮着,天还没全醒。村东头的老赵已经扛着锄头下了地。露水重,打湿了他的粗布裤腿,脚踩在田埂上,声音闷闷的。他种的是一片坡地,不算肥,但经年累月的翻弄,土也显得乌黑发亮。邻人笑他傻,守着几亩薄田,不如去镇上寻个活计。老赵只是笑笑,低头看他的苗。他晓得经上记着:“耕种自己田地的,必得饱食;追随虚浮的,足受穷乏。”这“虚浮”是什么?他不太会讲,但觉得大概就是邻家三小子整日念叨的“快钱”,还有村西头张老爷家高墙里传出的笙歌。
张老爷的宅子,白墙黑瓦,在这灰扑扑的村里扎眼得很。老爷不大出门,收租的事都由管家带着几个壮汉操办。今年春旱,不少人家交了租子,缸里就见底了。管家来时,脸色比天色还沉。有户实在交不出的,央求宽限几日。管家眼皮都没抬:“老爷的规矩,你是知道的。”那家的女人便低声啜泣起来。老赵蹲在自家门槛上,远远望着,想起另一句话:“暴虐的君王辖制贫民,好像吼叫的狮子、觅食的熊。”那张老爷虽不是君王,那管家的做派,倒真有几分像觅食的野兽了。他叹了口气,心里闷得慌。世道如此,人心里若没有敬畏,行事便没了底线,只顾“增多财物”,却不知“加增利钱的,是为利给那怜恤穷人者积蓄的”。这话拗口,老赵听教书先生讲过,是说那些靠盘剥穷人来发财的,他们的财富,到头来怕是要归到真正怜悯穷人的人手里去。谁知道呢?他只看眼前,那哭泣的女人,和管家冷硬的侧脸。
村里也有不一样的。有个姓陈的教书先生,没几亩地,日子清苦,但识得字,有时帮人写写书信,分文不取。他常在老榕树下给围着的孩童、老人讲些古时的贤人故事,也低声念过:“遮掩自己罪过的,必不亨通;承认离弃罪过的,必蒙怜恤。”他说,这不是指着人前认罪,是心里头要对得住那鉴察人心的。有个后生曾偷过邻家的鸡,心里煎熬,悄悄对陈先生说了。先生没声张,只让他自己去弥补,又给他讲了“以虚谎而得的食物,人觉甘甜,但后来他的口必充满尘沙”。后生满脸通红,后来硬是帮那邻家多打了三天柴。这事没人挑明,但那后生走路,腰杆渐渐直了。
转眼到了秋后,县里突然来了人,说是查什么税赋的积弊。村西头张老爷家忽然就乱了。高墙里每日进出的人面色凝重。隐约有消息传来,说是老爷这些年“借公家的名,行私利的事”,数目惊人。村里人聚在井边,窃窃私语。一个平日最怕事的老汉,忽然喃喃道:“恶人虽无人追赶也逃跑,义人却胆壮像狮子。”大家一时都静了。想想张老爷一家往日的气焰,如今风声鹤唳的样子;再想想陈先生那样清贫却安稳的人,夜里睡得踏实。这话,竟像一根细针,扎破了大家心里朦着的那层纸。
张老爷终究是倒了。家产抄没,高墙大院贴上了封条,在秋日下显得格外冷清。那些曾被他压榨过的人家,心里五味杂陈,有快意,也有唏嘘。管家和几个帮闲早不知去向,真是“无人追赶也逃跑”了。
老赵的田里迎来了好收成。他没说什么,只挑了一担最好的新米,送到了陈先生那间漏风的茅屋。陈先生推辞,老赵说:“先生,经上不是也讲么?‘周济贫穷的,不致缺乏’。我这点米,撑不饱全村人,但您教娃娃们认字明理,是给人心田里种粮食。这,也算‘周济’我们这村里的‘贫穷’吧。”他用了陈先生讲过的词,说得有些磕巴,脸也红了。
陈先生愣了一下,看着老赵诚恳的脸,还有门外那担金黄的米,慢慢地,眼角有些湿润。他接过米,郑重地点点头。油灯下,两个身影被拉得很长。
夜里起了风,掠过空旷的田野,也掠过张老爷家荒寂的宅院。风声里,似乎还残留着昔日的喧嚣与叹息。而在另一些低矮的屋舍里,人们裹紧了被子,睡得沉静。风还在吹,它不偏待人,只是拂过一切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又真切的道理:**“敬畏耶和华、得以知足,强如取财不厌、祸患随身。”** 这道理,写在经卷里,也写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或坚实、或虚浮的脚印里。
远处,隐隐有闷雷滚过。要变天了。老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鼾声平稳。陈先生屋里的灯,还亮着,在风中轻轻摇曳,晕开一小团固执而温暖的光。




